棺材事件带来的风波，并没有在雁北城里持续太久。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那口黑漆漆的大木箱子依然大喇喇地摆在广场正中央，但流民们已经渐渐习惯了它的存在。
甚至还有几个胆大的小屁孩，绕着棺材跑来跑去玩抓人游戏。
萧逸站在城墙上看着这一幕，默默在心里吐槽了一句。
这心理素质绝了。
不过这样也好，总比整天提心吊胆强得多。
新城墙的地基正在热火朝天地往外扩，铁牛那边的铁锤声从早到晚就没停过。
沈万三每天拿着算盘在工地上来回转悠，计算着每一块条石和铁水的成本，算盘珠子拨得劈啪作响。
整座雁北城就像一台刚上足了发条的机器，正在拼命地运转着。
就在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雁北城西面，一望无际的戈壁滩上。
赵云带着一队轻骑，正沿着黑水河的支流进行日常巡逻。
风卷着粗糙的沙砾拍打在盔甲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突然，赵云勒住了缰绳。
他胯下的白马打了个响鼻，停在了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坡前。
“将军，怎么了？”身后的十名甲士立刻握紧了刀柄，齐刷刷地看向四周。
赵云没有说话，只是翻身下马，几步走到了土坡边缘。
地面上，有一串非常清晰的马蹄印。
印记深深地踩在半干的泥土里，一直朝着西边的荒漠延伸过去。
赵云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沿着马蹄印的边缘仔细丈量了一下。
不对劲。
他站起身，眉毛紧紧皱在了一起。
这蹄印的形状，跟雁北骑兵的战马完全不一样。
半个时辰后，一块带着完整蹄印的硬土块被摆在了城主府议事厅的长桌上。
韩信走上前，只看了一眼，就非常笃定地开了口。
“这是西域马。”
他指着土块上那个呈现出大半圆形的凹坑，声音十分平稳。
“你们看，这马蹄铁的弧度比咱们的大出一圈，而且后面的铁钉明显偏长。”
“大周的骑兵，包括咱们雁北的军马，从来不打这种钉子。”
铁牛手里拿着一把大铁锤，凑过来看了看，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
“韩将军说得对，这种长钉子是为了在沙漠和松软的戈壁上抓地用的。”
“咱们这边主要是硬土和碎石，打这种钉子马跑不快，还容易撅了蹄子。”
萧逸坐在主位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好家伙，这是又有不速之客上门了。
看来前阵子拒绝了西戎王割让盐矿的要求，对方是真的按捺不住了。
“顺着这蹄印，能找到人么？”萧逸看向赵云。
“能。”
赵云回答得干脆：“蹄印非常新鲜，最多不超过五个时辰。”
“带几个人，去查清楚。”萧逸下达了命令。
……
赵云带了十个最精锐的轻骑兵，再次一头扎进了西面的戈壁滩。
顺着那串若隐若现的马蹄印，他们顶着风沙，一路往西追了整整二十里。
越往西走，地形就越复杂，起伏的沙丘开始增多，马匹的行进速度也渐渐慢了下来。
在一处背风的巨大沙丘前，蹄印消失了。
赵云翻身下马，拔出腰间的长剑，打着手势示意手下散开包抄。
十名甲士立刻抽出雁骨刀，放轻脚步，一点点朝着沙丘顶部摸了上去。
沙丘后面没有人。
但这里显然刚刚有人待过，而且待的时间绝对不短。
赵云走到沙丘的最高处，这里的沙面被人为地扒平了一块。
地面上有两个十分明显的人形压痕。
很显然，有人曾经长时间趴在这个位置。
他转过头，顺着人形压痕面朝的方向看了过去。
视线的尽头，正好能够清晰地看到雁北城那高耸的城门楼子。
这是一个绝佳的观察点。
因为地势较高，趴在这里，只要凭着好一点的目力，就能把雁北城墙上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
“将军，这有东西。”一名甲士在旁边的沙坑里翻找了一下。
他递过来几块硬邦邦的碎渣子。
赵云接过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是一股浓郁的羊膻味。
这是吃剩下的干粮，一种夹着羊肉干的粗面饼。
中原人极少吃这种东西，只有西域那些常年在马背上讨生活的游牧部落，才会随身携带这种便于保存的干粮。
赵云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看了看地上那两个压痕，又看了看远处的雁北城。
对方趴在这里的时间，足够看清城门一天进出多少人，也足够数清楚城头上的兵力到底几时换一次岗。
这底子是被人给摸透了。
……
入夜时分，议事厅里的灯火亮得晃眼。
白起手里拿着一根碳条，在铺开的羊皮地图上画了一个重重的红点。
红点的位置，正好在雁北城西面二十里的沙丘地带。
“距离卡得非常准。”
白起将碳条扔在桌子上，语气中透着一股军人特有的敏锐。
“二十里，刚好卡在咱们城头弩车的极限射程之外，又恰好是视野最开阔的地方。”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马匪，这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正规军斥候。”
韩信盯着那个红点，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上敲打着。
“西域那边，能派出这种素质斥候的，只有西戎国。”
“前阵子咱们处决了郑文远，又拒了西戎使者的条件，他们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韩信抬起头，看向萧逸，十分笃定地说道：“西戎的斥候回去之后，应该已经把雁北的城防底细全都摸透了。”
“城墙有多高，弩车有几架，兵力有多少，他们现在门儿清。”
李靖站在一旁，双臂抱在胸前，开口补充了一句。
“咱们现在满打满算也就三百四十个兵，新城墙还在打地基，老城墙的防御力对方一眼就能看穿。”
诸葛亮摇着羽毛扇，十分平稳地接过了话茬。
“摸透了也好，咱们这点人，在西戎大军眼里估计连塞牙缝都不够。”
这话说得很直白，完全是摆事实讲道理。
萧逸靠在椅背上，看着沙盘上的那个红色标记。
这波属实是被人看光了。
不过他一点都不慌，甚至还有点期待。
这要是真打起来，城墙外正在挖的那些陷阱，正好拿他们练练手。
打仗嘛，不服就干，生死看淡。
“殿下，要不要派人去戈壁上截杀他们？”赵云握紧了拳头，显然对被人摸到家门口这件事十分介意。
“不用。”
萧逸摆了摆手，目光死死盯着地图上那个鲜艳的红点。
他站起身，走到沙盘前，将一枚代表敌军的黑色小旗子插在了那个位置。
“让他回去说。”
萧逸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议事厅里显得异常清晰。
“说雁北不好打。”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
“说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