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梧面色沉肃，转头看向周县丞，沉声道：“子谦兄，那作恶掳掠妇孺的母子四人，罪孽深重，需按律严惩。四人一律杖责一百，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还乡，以儆效尤。”
周怀安拱手正色应道：“下官遵命，稍后定按律定谳，押送发落。”
接着沈青梧目光又落向角落里余下的三名年轻女子。
三人皆是刚及笄不久的模样，最小的约莫十四五岁，最大的也不过十七八岁。方才两对母子痛哭哀求之际，她们始终如惊弓之鸟一般缩在一旁。
此刻一人始终垂着头，另外两人则满眼忐忑又满怀希望地望着他。
沈青梧见状不禁有些头大，后衙空间有限，家母身边也用不了太多人，实在没办法再收留太多。
周县丞再次轻声禀道：“大人，这三名姑娘，是被那作恶的母子四人，卖到清溪县销金阁的。
之前审讯那伙人时已经查清，他们最开始便是与清溪县的销金阁勾连搭上线，尝到甜头之后，才愈发胆大妄为，四处掳掠妇人女子，转手贩卖牟利。”
沈青梧听完，眉头微蹙，看向周县丞追问：“那清溪县那边，对这销金阁，是如何处置的？”
周县丞面露难色，压低声音无奈回道：“大人有所不知。那清溪县的销金阁，乃是当地一大盈利去处，背后牵扯颇多。此次事发，清溪县令本不愿多管，只想让咱们把人带走了事，根本无意深究惩处。
后来听闻大人您之前破了银矿大案，威名在外，这才不情不愿地将老鸨一干人等暂时收押，可看那架势，怕是关不了几日便会悄悄放出来。不过听说那县令倒是借着此事，狠狠罚了销金阁一笔银两。”
沈青梧听完周县丞这番话，脸色瞬间沉了几分，眼底压着怒意，一县之令管不得另一县的事。清溪县令刻意包庇推诿，他若是强行越界插手，反倒落人口实，坏了官场规矩，只能日后寻得机会再好好教训他们！好在如今人是救回来了！
沈青梧看向那两名一直满怀希冀望着他的女子，沉声开口询问：“你们可愿回家？若是愿意，我便让衙役去往你们家中，只说你们是被人牙子卖到外地大户人家做丫鬟，此番侥幸被救。对外绝口不提青楼一事，保全你们名声，不知你们可愿意？”
那两名女子闻言，眼中瞬间迸出光亮，连忙扑通跪地，声音带着不敢置信的惊喜与颤抖：“大人……大人真的可以这样吗？”
沈青梧缓缓点头：“对外说辞自有我们遮掩，只是其中缘由，你们心里要清楚。”
他顿了顿，看着眼前三个女孩，语气沉了几分：
“你们三人是最早被那伙歹人拐卖的，在清溪县销金阁已近一年。无论清白与否，若是让家中知晓实情，回去之后多半难有活路。可若是按大户人家丫鬟的身份归家，好歹还有一线生机。”
“若是你们归家之后，家中父母亲人仍旧不愿接纳，你们尽可再回到这县衙来。到时我自会为你们筹谋后路，给你们一处安身立命的地方。”
二人闻言，当即伏地叩首，哽咽着连连道谢，声音满是感激：“谢大人！谢过大人恩德！”
她们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早已身陷青楼、清白尽毁，即便靠着大人的说辞，能瞒住外人、家人暂且收留，可往后议婚嫁人，终究纸包不住火，一旦真相败露，她们只会落得更凄惨的下场。
心底暗自打定主意，等此番归家，她们不会瞒着亲生爹娘，如实道出这一年来的屈辱与遭遇。若是爹娘心软肯接纳她们，便借着名声有碍、不愿委屈他人为由，立个女户，一辈子不嫁人，安稳守着爹娘度日；若是爹娘嫌她们污秽、不肯接纳，甚至要将她们随意嫁人了事，她们便二话不说，重回县衙，只求大人收留，安稳度过后半生。
念及此处，二人更是对着沈青梧重重叩首，满心都是感恩。
唯有角落里的那名少女，始终垂着头，发丝遮住脸庞，一言不发，好似要把自己彻底缩在阴影里。
沈青梧看在眼里，放缓了语气，眉眼间多了几分温和看向她开口：
“这位姑娘，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若是心中有顾虑，大可直言告知本官，无需惧怕。抬起头来，不必惶恐。”
女子闻言，身子微微一颤，终是缓缓抬起头，将整张面容暴露在众人眼前。
待彻底看清楚她的面貌，温主簿忍不住低低惊呼一声，邢捕头更是面露不忍。
沈青梧怔怔望着她——少女约莫十七八岁，是三人里年纪最长的一个，可脸上却横亘着一道狰狞可怖的伤疤，自左边眉骨斜斜划过鼻梁，一路延伸至右侧脸颊耳后，触目惊心。
一股不忍之意，瞬间涌上沈青梧心头。
周县丞压低声音，轻叹道：“大人，这姑娘性子刚烈。当年刚被送入销金阁的当日，她便趁人不备，打碎瓷盏，亲手划伤自己容貌，决意毁容自保。那老鸨见她脸毁了，也榨不出钱财，便打发她去做粗活杂役，也正因如此，她才保全了自身清白。”
沈青梧望着她脸上那道经年的旧疤，心底翻涌着满满的不忍。
他难以想象，当初这个年纪轻轻的姑娘，是抱着何等决绝的念头，又是忍着何等钻心的剧痛，才亲手划花了自己的容貌。
良久，他压下心头的感慨，放柔了声音，看向这名少女轻声问道：
“姑娘，如今重获自由，你心中可有什么打算？”
那姑娘垂着眸，声音轻而沙哑，带着几分认命的悲凉，缓缓开口：
“大人，您也看到我如今这副样貌了。我这般模样，已不敢奢求做什么安稳丫鬟，寻常人家也断然不敢收留我。我不求别的，只想回家见母亲一面。”
沈青梧看着她脸上那道横贯整张脸颊的褐色旧疤，心中唏嘘不已，她如今面容已毁，无法根据面相探查她之后的境遇，只得轻声追问：“那见过你母亲之后，你有何打算？”
少女垂眸，指尖轻轻攥紧衣角，声音带着藏不住的酸涩，缓缓诉说自己的身世：
“大人有所不知，我是家中长女，底下还有一个年幼的弟弟。母亲操劳家事，早早熬坏了身子，常年体弱多病。家父一心向学，苦读多年，却连童生都未曾考中，可他始终不肯放弃，坚信自己总有金榜题名的一日。”
“两年前，我趁着闲暇，绣了手帕、编了络子，想去镇上变卖，换钱给母亲抓药调养身体，不料在街上被那伙恶人盯上，趁我不备强行掳走。我只能在青楼忍辱偷生，日夜都惦念着家中爹娘与幼弟。”
“如今只求能回家见他们一面，若是家人愿意接纳我，我便留在家里，替母亲操劳家事，照料弟弟，伺候爹娘终老；若是他们嫌弃我，不愿接纳我，我也绝不怨怼，独自离开家乡，找一处偏僻地方寻个粗活谋生，不饿死自己，便足够了。”
话音落下，她眼底满是落寞，虽没有半分哭诉，却让在场众人尽数动容，满心酸涩。
沈青梧听得心中愈发酸涩，望着眼前隐忍懂事的姑娘，语气温和：“姑娘，你不必这般忧心。若是家人不愿接纳，你只管来县衙寻我。我自会为你谋一份生路，给你一份安稳差事，让你能够养活自己，不必孤身流落他乡。”
少女轻轻摇头，眼底带着深深的自卑，轻声说道：“大人，我这般模样，实在不敢奢求到大人身边做事，怕是会惊扰旁人，吓到别人。”
沈青梧闻言，语气愈发温和坚定，认真宽慰道：“容貌乃天授皮囊，善恶方为立身之本。君虽面有旧痕，却守一身清白，这般风骨，远胜寻常脂粉女子。世人若以皮相论短长，是世人浅薄，你不必因此自轻。
你若是不愿与人打交道，我便给你安排不必接触外人的活计，只安心做自己的事就好；若是日后你愿意敞开心扉与人相处，也全凭你自己心意选择。”
女子闻言，缓缓抬眸看向沈青梧，眼眶微微泛红。
她不是不会哭，只是这两年受尽苦楚，早已流过太多眼泪，慢慢明白眼泪无用，便逼着自己咬牙坚强，几乎快要忘了落泪是何种滋味。可此刻听闻这番体恤的话语，心底积攒已久的委屈与暖意翻涌上来，终究按捺不住酸涩。
她对着沈青梧深深跪倒在地，声音微微发颤：“民女谢过大人恩典，民女记下了。若是家中不肯接纳，民女定来寻大人求助。”
说罢，她擦了擦湿润的眼角，起身垂首，默默跟着衙役缓步离去，单薄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衙门口。
温主簿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沉声轻叹，满心唏嘘：“这般刚烈又命苦的姑娘，只愿她归家之后，家人能善待她、接纳她，让她能有个归宿。”
周县丞也跟着垂眸叹气，语气满是无奈：“只盼世事能遂人愿吧。”
唯有一旁的邢捕头直爽道：“两位大人何必如此忧心，咱大人不是说了，她家人要是容不下她，她只管回县衙，有大人在，绝不会让她受委屈。”
说罢，他又看向沈青梧，疑惑问道：“大人，若是这姑娘真的归来，您打算如何安置她啊？”
沈青梧淡淡一笑，却并未明说，只看向周县丞，温声开口：“此事我心中已有定数，若是真到了那一步，少不得要劳烦子谦兄，帮我做个说客，从中周旋一番。”
周县丞闻言，满心疑惑，挑眉问道：“不知大人心中有何谋划，下官能尽何等绵薄之力？”
沈青梧只是唇角轻扬，神色间带着几分神秘：“子谦兄不必多问，到时你自会知晓。”
可在场所有人，包括沈青梧自己，都万万没有料到。
此番一别，再重逢时，等待他们的，会是一场谁也不愿看见的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