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县后衙，一大早，沈青梧直接把温主簿喊到跟前，吩咐他写了一张告示。
告示内容直白简单：从今往后，寒山县全县百姓，不管是县城里的街坊，还是下辖各个村子的村民，但凡有冤屈、受了欺压、遇了不公，尽管来县衙申冤告状，本县定秉公处理，绝不偏袒。
光贴告示还不够，沈青梧琢磨了个更贴心的法子，采用后世匿名举报机制，吩咐温主簿找来木板做了个简易信箱的样子，专门用来收匿名状纸，直接挂在县衙大门外侧的墙壁上。
若是害怕被乡绅恶霸报复，不敢露面告状，就悄悄把状纸投进木匣子里。
老百姓若是识字，可自己写状纸；不识字的，也能找人代写。
说白了，就是给百姓一个匿名举报、悄悄告状的路子。
温主簿看着那挂好的木匣子，忍不住小声吐槽：“大人，您这法子也太新奇了，下官做官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县衙外头挂个收状纸匣子的……”
沈青梧往椅背上一靠，摆了摆手，一脸理所当然：“守义兄，百姓被压迫太久，不敢说真话，咱们就给他们搭个梯子，总得让他们有冤能诉、有不公敢告，在寒山县活得像个人样才行！”
“大人英明。”
温主簿拱手道，心中亦是满怀期许，盼着早日让寒山县风清弊绝，公道昭彰，县中百姓安居乐业，不受欺凌。
正在这时，邢捕头满头大汗地从县衙跑进后衙院中，对着沈青梧与温主簿一拱手，急声道：“大人！前段时间咱们查获的那伙人贩子，根据他们招供的线索，被拐卖的女子和孩童都已经被解救回来了，如今全都在衙门等候，周县丞让我来问一下，您可要前去见一见她们？”
沈青梧当即起身，对着一旁的温主簿开口道：“守义兄，你我同去，好生安抚一众获救的妇孺。”
温主簿立刻拱手应道：“谨遵大人吩咐。”
二人跟随邢捕头来到县衙前庭院落，只见七八名妇孺局促地站在一处，周县丞正站在众人面前，低声询问着什么。
邢捕头当即高声道：“大人到！”
院中值守的一众衙役、差人闻声，纷纷垂首肃立。
周怀安闻声立刻快步上前拱手回话：“大人，这几名获救的妇孺，下官已问清各自姓名与籍贯住址。不知大人意欲如何安排，是即刻派人护送她们返乡归家，还是另有吩咐？”
而那几名妇孺听见“大人到”的通报声，皆是慌忙跪伏在地，身子微微颤抖，低声问安。
沈青梧见状，对着周淮安温和一笑，轻声道：“不急，我先上前询问一番再说。”
说着，沈青梧将目光落在一众跪地的妇孺身上，温声开口：“诸位快快请起。你们皆是遭逢无妄之灾，如今既已获救，大可安心。心中有什么委屈、想法，尽管与本官细说，本官若能相助，必定为诸位妥善安置。”
几人闻言眼中满是感激，纷纷低声谢道：“多谢大人体恤。”随即小心翼翼地站起身，不敢与他对视。
沈青梧目光柔和地扫过众人，只见两名孩童分别依偎在两名妇人身侧，怯生生抬首望着自己。一个约莫五六岁，另一个则八九岁模样。
沈青梧率先温和开口，看向其中那名五六岁的男孩，轻声问道：“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童怯生生抬眼望向他，小声答道：“我……我叫小宝。”
周怀安上前一步，凑到沈青梧身侧，压低声音轻声禀报：
“大人，这名妇人与您先前在街上撞见的情形如出一辙。她本是带着孩儿进城采买吃食，给孩子买些零嘴糕点，不料被那作恶的母子四人盯上，用同样龌龊手段，强行将母子二人掳走。
那男童卖给了芒山县戏班做了杂役，那年轻妇人则是被卖给芒山县大黄村一个老光棍为妻。”
沈青梧听罢，脸上顿时掠过一抹愠怒，当即沉声问道：“那收买孩童的戏班、买走妇人的村民，你等可有派人知会芒山县县令？”
周怀安连忙点头回话：“回大人，下官先前遣衙役循着线索前去救人时，便已一并通报了芒山县祁县令。听闻，祁县令已按律重办，判杖责加徒刑，家产尽数抄没。”
沈青梧闻言点了点头：“如此便好。”
随即看向那名立在孩童身侧、始终垂着头的妇人，语气温和：“大嫂莫怕，抬起头来回话。”
那妇人闻言身子微微一颤，终是缓缓抬起头。一双眼眸早已红肿不堪。她与孩儿分离整整四个多月，期间数次伺机逃跑，次次都被发现阻拦。就在她受尽磋磨、心生绝望，险些以死了结之时，衙役却寻到了她，将她救出。如今终于再见亲生骨肉，万幸母子二人虽受尽苦楚，倒也尚且平安健全。
她哽咽着轻声开口：“民妇……谢过大人救命之恩。”
沈青梧望着她憔悴的模样，眉头微蹙，随即温声问道：“不知大嫂今后有何打算？是带着孩儿返回夫家，还是回往娘家？”
那妇人凄惨一笑，眼底满是悲凉：“大人，民妇如今已是不洁之身，回去夫家，他们定然不会接纳我。只是小宝年纪尚幼，又是男孩，民妇想先将他送回夫家，好歹有亲人照拂，总好过跟着我颠沛流离。
至于娘家，家中尚有未出阁的小妹、未曾成亲的幼弟，我这般遭遇若是回去，只会污了门楣、连累家人名声。
民妇别无所求，只求亲眼看着小宝平安归家便够了。至于我自己，往后是生是死，早已无所谓了。”
沈青梧沉默一瞬，心底不由暗叹：若是这事发生在后世，旁人至多唏嘘一番她的遭遇，即便无人指指点点，受害者心底的创伤，也需漫长时日才能抚平。
更何况这是礼教森严的古代，眼前妇人看着虽性子坚韧，可若就此放任她自生自灭，用不了多久，她终究会因扛不住周遭流言蜚语走上绝路。
下一瞬，沈青梧心底便有了打算，开口问道：“不知大嫂唤作何名？”
妇人垂眸，声音低哑，带着几分卑微：“民妇娘家姓王，贱名招娣。”
沈青梧心中微动，抬眸看向她，沉声道：“‘招娣’二字皆是前尘枷锁，弃了吧。你本姓王，今后便叫王芃。愿你如野卉生生不息，于尘埃之中，自有风骨，顽强度日。”
王招娣泪眼婆娑地看向沈青梧，身子止不住微微发颤，哽咽着开口：“大人，民妇……民妇怎配得大人赐名？我这般不洁之人，满身尘垢屈辱，哪里担得起这般恩典……”
沈青梧眉头微蹙，语气沉定却带着几分温和：
“何来不洁一说？世人评判一人，从来不在身子境遇，只在本心善恶。你本是遭人所害的受害者，苦难屈辱皆是恶人强加于你，凭什么要你自己背负枷锁、自我轻贱？”
沈青梧说罢，抬手朝一旁立着的衙役摆了摆手。
这名衙役立马快步上前，躬身拱手：“大人。”
沈青梧抬手指了指眼前妇人与孩童，沉声吩咐：“你按着地址，护送这位大嫂与孩子返回夫家。”
王招娣此刻心神巨震，方才沈青梧的话语一遍遍在脑海里回荡，她正怔然失神，陡然听见沈青梧的吩咐，下意识便要开口，沈青梧却直接抬手制止。
他转头继续对衙役交代：“到了之后，若夫家愿意接纳她，便先问过大嫂自身意愿，她若想留下，便随她心意。
若是夫家不愿接纳，便勒令夫家立下和离文书，同时知会村中里正，此乃本官之意。办完之后，便将大嫂带回衙门。”
说罢，沈青梧又看向尚且有些愣神的王招娣，放缓了语气道：
“大嫂，倘若夫家不愿接纳你，你也不愿再留在那里，便收下和离书，跟着衙役回县衙便是。
本官后衙如今正缺人手打理杂务，你不必签下卖身契，只以帮工的身份留下就好。再过些时日，家母便会从老家前来寒山县。届时你便留在后衙，平日洒扫做饭、照料起居，陪伴家母左右，也算有个安稳去处，不必再颠沛流离。”
王招娣闻言，当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望着沈青梧，热泪滚滚而下，语气无比恳切坚定：“民妇王芃，谢大人再造之恩！
若是拿到和离书，民妇定即刻前往县衙。民妇心意已决，不求别的，只求能签下死契，终身留在大人府中，伺候老夫人，报答大人今日恩典！”
沈青梧望着她眼底的决绝，沉吟片刻，终是开口：
“你若执意要签死契，本官应允便是。莫再哭了，带着孩儿随衙役回乡，早些把事情办妥，尽快归来。往后你若是想念孩子，本官亦可派人陪你回去探望。”
王芃闻言满心感激，连连叩首：“谢大人！谢大人恩典！”
接着她转头看向身旁懵懂的幼子，声音轻柔又带着几分释然：“日后若是小宝愿认我这个娘，我自满心欢喜与他相见；若是他将来嫌弃于我，民妇也绝不强求。”
说罢，她再度郑重向沈青梧道谢，紧紧攥住儿子的小手，起身跟上衙役向外走去。
沈青梧目送王芃母子跟着衙役走远，随即转头看向身旁另一名约莫三十出头的妇人。
方才他同王芃说话时，这妇人便一直悄悄望着这边，眼底藏着浓浓的殷切与忐忑。
沈青梧心中暗叹一声，罢了，一个也是收留，两个也是收留。正好日后家母前来，两人相伴，平日里洒扫做饭、闲话解闷，也能相互有个照应。
他抬眸看向那妇人，语气平和：“这位大嫂，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不妨直说。”
妇人一听，当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神色急切，声音带着哭腔：“大人！大人！民妇什么活都能干，脏活累活，洒扫浆洗，样样都行！求大人也收留民妇吧！民妇若是回了夫家，定然没有活路啊大人！”
身旁那个八九岁的孩童，看着跪倒在地的母亲，小脸上满是不舍与心疼，也跟着双膝跪地，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声音稚嫩却满是恳切：
“大人，求您留下我娘亲吧，娘亲若是回去，爹爹定会把她打死的。我不怕，我可以回去，爷爷奶奶和爹爹素来疼我，绝不会为难我，等我快快长大，有了本事，一定再把娘亲接在身边好好赡养，求大人发发善心，收留我娘亲吧！”
妇人听见孩子这番话，心头剧痛难忍，当即一把将儿子铁柱紧紧搂进怀里，失声痛哭，哭得悲切绝望：
“我的铁柱啊……我的儿啊……娘对不起你啊！”
一旁的周县丞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对着沈青梧细细禀明这对母子的遭遇，语气满是唏嘘。
“大人，这位妇人娘家姓刘，早年家境贫寒，幼时便被家人卖去夫家做了童养媳。成婚十载，迟迟没能怀上身孕，婆家嫌弃她无用，公婆刻薄，夫君更是暴戾，平日里对她非打即骂，她受尽了磋磨与冷眼，熬了一年又一年，才好不容易怀上身孕，生下了这个儿子，取名铁柱。”
“本以为生下儿子，日子能好过些，可夫家依旧对她非打即骂，平日里她除了包揽家里所有粗重活计，还要外出帮人浆洗衣物，挣些零钱贴补家用，半点不敢歇息。半年前，她独自外出送洗完的衣物，归家途中，被那母子四人掳走，铁柱在家等不见娘亲，出门寻找，不幸也被一并抓住，转头就把他卖给了花家村乡绅，做了小长工，母子二人就此彻底失散。这刘大嫂得知儿子被卖，心如刀绞，一心求死，数次绝食、自残抗争，脖颈上还留着当时寻死留下的浅疤。歹人见她倔强难驯，便转手把她卖到深山，卖给了丧妻的猎户，受尽磨难，此番也是被咱们的衙役一并解救出来的。”
跪地痛哭的刘氏，听见周县丞提及脖颈上的伤疤，慌忙伸手拢了拢衣襟，死死遮住那道陈旧疤痕，满脸惶恐慌乱，连连磕头哽咽，丝毫不敢失礼：
“大人恕罪，大人恕罪！民妇定会想遮挡好这道伤疤，绝不让它有碍观瞻，更不会吓到旁人，求大人千万不要嫌弃民妇！”
“民妇不是贪生怕死，只是放心不下我这孩儿……民妇只求能活着，亲眼看着孩子平平安安长大成人，民妇就算死也瞑目了。若是日后能留在县衙，得空能悄悄看他几眼，偶尔能暗中帮衬他一把，民妇便心满意足，此生再无他求了！”
一旁的铁柱闻言，猛地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看向沈青梧，
“大人，我娘可不可以不签死契？等我以后长大了，一定要把娘接出来，让她过上好日子。”
刘氏脸色骤变，慌忙伸手捂住儿子的嘴，眼眶通红，压低声音急声劝道：
“傻孩子，不许跟大人提条件。只要大人肯收留我，怎样都好。你往后也莫再说接我回去的话，万万不能让你爹和爷爷奶奶知晓，娘会给你丢脸的。”
可铁柱却用力摇着头，一把推开母亲的手，小身子挺得笔直，语气无比坚定：
“不，娘就是我的娘！我只认你是我娘亲，别的我什么都不管！孩儿一定要孝顺娘亲！”
“好！”
沈青梧见状，朗声开口，目光落在跪得笔直的铁柱身上，语气郑重而认真：“铁柱，你是个好孩子。你娘，本官收下了。往后便让她留在后衙，只管做饭打理杂务便可。本官答应你，不与她签死契，只以帮工身份留下。”
他话锋一转，沉声道：“但本官只给你十年时间。十年之内，你若能摆脱周遭非议，凭自己撑起一片天，当家做主！本官便放你娘与你团聚。若是你做不到，届时本官便让你娘改为签下死契，终身为仆。你可敢应下？”
铁柱抬着头，目光坚定地直视沈青梧，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大人尽管放心！铁柱定然早日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接娘亲出去享福。若是铁柱做不到，也绝不会让娘亲跟着我吃苦受累！”
说罢，他重重对着沈青梧磕了一个响头，小小的脸上满是远超年龄的执拗与坚定，全然不像个八九岁的孩子，反倒像个立下誓言的少年郎。
沈青梧满意地点点头，看向刘氏温声道：“稍后本官会派人送你回去，勒令你夫家写下和离书。往后你便与王芃王大嫂一同留在后衙做帮工。只是不知，你原本叫什么名字？”
刘氏垂首，眼底漫起浓重的苦涩，低声回道：“启禀大人，民妇没有名字。自成婚后，旁人便只唤我刘氏，从未有过正经名姓。”
沈青梧问道：“那你可还愿继续姓刘？”
刘氏用力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几分隐忍的酸楚：“民妇不愿，半分也不愿。”
“那你可想认回娘家本姓？”
刘氏再度摇头，眼眶微微发红：“我没有娘家了。自从他们将我卖掉的那一刻起，我便再无娘家，实在不知该姓什么。”
沈青梧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那本官便为你赐姓赐名。不如便姓艾，艾草耐苦坚韧，入药可愈伤痛，正合你性子。往后你便叫艾苓。苓为茯苓，安身固本、解忧安神，愿你抛开前尘苦楚，往后安稳康健。”
刘氏身子一颤，当即伏地叩首，泪水簌簌落下：“民妇艾苓，谢大人赐名再造之恩！”
“起来吧。带着你孩儿，随衙役一同回乡，将该了结的事办妥，再回县衙便是。”
艾苓闻言，连忙拭去脸上泪水，强撑出一抹感激的笑意，躬身行礼：“是，民妇谢大人恩典。”
她伸手扶起身旁的铁柱，替孩子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转身跟上前边等候的衙役，朝着夫家方向走去，要彻底与不堪的过往做个了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