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主簿与刑捕头处理完下河村所有后续事宜,匆匆赶回县衙时,周怀安一行人尚且未归。
二人即刻入堂,向沈青梧细致禀报了下河村一案的收尾情况。待诸事禀报完毕,便静静留守在县衙大堂,陪着沈青梧一同等候周怀安与一众衙役归来。
好在没过多久,周怀安便带着众人,护送着徐珍回到了县衙。
沈青梧一眼看出徐珍状态极差,立刻差人往后衙传唤艾苓与王芃,嘱咐二人先将徐珍带去后院,为她擦拭打理、换上干净衣物,又火速派人请来女医为她诊治。
徐满仓的魂魄看着孙女遭此磨难,心痛不已,当即跪伏在地,哀声乞求:“大人,求您务必为我这苦命的孙女做主!那赵家丧尽天良,如此折辱珍珍,简直是在剜我老汉的心啊!”
“老丈放心。”沈青梧语气坚定,“作恶之人,我绝不会姑息。”
他转头对身旁衙役沉声下令:“先将那两名施暴者押入大牢,严加看守。”
眼见天色彻底暗沉下来,沈青梧眉头微蹙,看向周怀安:“子谦兄,唯恐夜长梦多,劳你带着弟兄们连夜赶路,速速将徐珍的女儿大丫解救回来。”
周怀安拱手行礼:“卑职遵命!”
一旁的邢捕头看在眼里,当即躬身上前请命:“大人,夜色深沉路途难行,属下愿随同周县丞等人一同前往,也好相互照应,确保一路稳妥。”
沈青梧微微颔首:“也好,那就有劳二位了。务必尽快将孩子平安带回。”
周怀安与邢捕头齐齐拱手:“我等遵命!”
二人带着队伍连夜出城,踏着凹凸不平的乡间土路快步疾行,众人早已摸清来龙去脉。原来李二狗被擒之后,当即便将内情和盘托出。
当初赵婆子将大丫哄骗出来后,便是将人直接交给了李二狗,托他帮忙寻门路卖掉。李二狗想起往日酒友闲谈,听闻西柳村有户人家,家中幼子早年进城遭惊马踏伤,落下跛足的毛病。这家人担心孩子身有残缺,日后难以成家,一直四处托人想买个童养媳。
他当即从中牵线,两头说合,很快便达成交易,将大丫转手卖给了那户人家。
一行人踏着夜色赶至西柳村,很快便寻到了目标宅院。邢捕头上前抬手用力叩响院门,砰砰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院内主人本已睡下,骤闻敲门声顿时一惊,慌忙披衣走到门边,隔着门板试探着问道:“门外何人?”
“衙门办案,速速开门!”邢捕头高声喝道。
院内之人吓得心头一紧,手忙脚乱地拔开门栓。院门刚一打开,周怀安便领着一众衙役跨步而入。屋主看着满院身着公服的衙役,腿一软当即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官,官爷深夜登门,不知有何要事?”
周怀安目光沉凝,直接开门见山:“前些时日,你家中是否买下一名五岁女童?”
屋主闻言脸色骤变,连连磕头辩解:“回官爷,确有此事!我们是正经花钱买下的,那孩子是家中长辈主动变卖,绝非小人强拐而来啊!”
“此事我们已然查清。”周怀安摆了摆手,沉声道,“女童我们要带走,衙门自会将你买人的银钱如数补还,你不必多虑。现在回话,那孩子如今身在何处?”
屋主眼神闪烁,支支吾吾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周怀安见状,当即转头吩咐:“邢捕头,带人四下搜查!”
“是!”邢捕头应声就要行动。
屋主吓得连忙摆手阻拦,急声道:“别搜别搜!小人说实话……那孩子、那孩子就在院角的猪圈旁搭了个草窝暂且栖身。”
邢捕头听得这话,顿时面色一怒,沉声斥责:“纵使你是花钱买下的童养媳,她也只是个五岁的稚童啊!你怎能如此狠心苛待,让稚童栖身畜棚草窝?简直罔顾天理!”
周怀安眉头紧紧拧起,抬手止住他的话音:“不必多言,先救人要紧。”
说罢,他看向早已吓得浑身发怵的屋主冷声道:“前面带路!”
屋主早已吓得魂不附体,连声应下:“是、是!小人这就带路!”
他慌忙从地上爬起,跌跌撞撞地朝着院角畜棚快步走去。
借着火把的光亮,一行人跟着屋主来到院角。只见猪圈旁胡乱搭着一处低矮草棚,里头只铺了一层薄薄的枯干草,连一床旧被褥都没有。
小小的大丫正蜷缩在草堆里,听见脚步声,吓得身子猛地一缩,怯生生地埋着头不敢动弹。火光映出她瘦小的身形,小脸蜡黄干瘪。身上那件粗布衣衫又脏又破,布料底下,一道道深浅交错的鞭痕隐约可见,看着格外让人心疼。
许是连日受冻挨饿、又遭打骂,孩子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蓄满泪水,却不敢哭出声,只死死咬着下唇,满眼都是惶恐与无助。
周怀安见此情景,面色愈发沉冷。邢捕头心头火气翻涌,却也记得先顾着孩子,放轻脚步走上前,温声唤道:“孩子,别怕,我们来接你回家了。”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见大丫没有剧烈抗拒,便轻轻将这瘦弱的孩童抱入怀中。触手一片冰凉,瘦小的身子骨硌得他手心生疼。
周怀安面色沉如寒潭,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屋主,正色开口:“大晟律法有载,买童养媳寻常管教劳作尚可,却绝不许无故虐待、令其冻饿受苦。你将五岁稚童丢在畜棚栖身,还动手殴打,已然触犯律法。”
话音刚落,那屋主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求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大人饶命!小人当真不知其中规矩啊!那买人的银钱小人分文不要了,只求大人高抬贵手,放过小人这一回!若是小人被带走,家中妻儿老小可怎么过活?小人只当别家买来童养媳皆是这般管教,一心只想让这丫头安分听话,万万没想过会触犯律法,求大人开恩呐!”
周怀安面色丝毫未松,沉声说道:“律法面前容不得私情,你也不必在此哭诉纠缠,否则便是罪加一等。你且回屋与家人交代清楚原委,待到县衙领受该受的惩处,事情了结之后,自会放你归家。”
屋主闻言心知求饶无用,只得垂头丧气地站起身,转身回了屋内。
他家中妻儿、老父母也早已被动静惊醒,全都缩在屋里不敢出声。屋主压低声音,简单讲明自己要随官差前往县衙听候发落,待处置完毕便会归来。家人又急又怕,本想出门上前求情,可一想到律法森严,唯恐无端受到牵连,终究不敢踏出房门半步。
众人隔着门缝向外张望,眼睁睁看着男人被衙役看管着,跟着一行人一同离去,屋内只余下一片压抑的抽泣声,一家人心中满是懊悔,早知如此,当初说什么也不会买下这个孩子。
邢捕头稳稳抱着大丫,一行人举着火把,押着屋主连夜返程。一路疾行,直至后半夜才返回县衙。
徐珍自被医女诊治完毕、简单用过些许吃食后,心中始终记挂着女儿安危。她听闻周县丞与邢捕头连夜赶去西柳村救人,便强撑着孱弱的身躯,在后院翘首以盼。
当听闻众人成功将大丫救回,徐珍再也按捺不住心绪,急忙由王芃与艾苓二人搀扶着,脚步虚浮地往前院赶去。
刚转过回廊,她便一眼瞥见邢捕头身侧那道瘦小的身影。数日未见女儿已然瘦得只剩小小一团,衣衫脏破,小脸蜡黄,一双眼睛盛满了惶恐与不安。
大丫茫然四顾,泪眼婆娑,待视线落在憔悴的徐珍身上时,所有的委屈与害怕瞬间绷不住了。
小姑娘小嘴一瘪,哇的一声放声大哭,伸出细瘦的小手拼命朝着母亲扑去,带着哭腔嘶喊:“娘!娘——大丫以为再也见不到娘了!”
徐珍看着受尽苦楚的女儿,心口骤然一揪,泪水瞬间决堤,再也顾不得浑身酸软乏力,挣脱搀扶快步上前,伸手将女儿紧紧搂入怀中。母女二人抱在一起失声痛哭,压抑多日的恐惧、委屈与思念,尽数化作泪水流淌而出。
一旁的众人见此情景,皆是面露恻隐,也跟着红了眼眶。
待母女二人情绪稍稍平复,周怀安上前一步温声说道:“如今母女团聚,也算一桩幸事。孩子身子孱弱,又受了不少苦,先带回后院好生歇息调养。”
徐珍连忙拭去泪水,对着众人深深福身道谢。随后小心翼翼地牵着大丫,在王芃与艾苓的陪同下缓步往后院走去。
周怀安与邢捕头则是来到沈青梧的书房,将西柳村救人与屋主苛待孩童的经过细细向沈青梧禀报。
沈青梧听罢神色沉敛,看向周怀安与邢捕头,语气缓和了几分:“子谦兄、邢捕头,你二人奔波了大半夜,实在辛苦。先去后衙厢房歇息片刻。待到天明,便将一干人犯尽数带上公堂,本官亲自审问,依照各人罪责一一惩戒,定要为徐氏母女讨回公道。”
周怀安与邢捕头闻言,连忙拱手行礼:“大人英明!谢大人体恤,只是大人也在此等候许久,也请早些安歇。”
沈青梧淡淡一笑,摆了摆手:“不必挂心我。我稍后自会歇息,你们一路劳顿,快快退下歇息吧。”
二人对视一眼,再度躬身:“既然如此,我等便遵大人安排。” 说罢齐齐一揖,转身缓步退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