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怀安领着一众衙役，按着李二狗与赵招娣供出的地址，一路疾行，赶到了小竹村，众人寻着大致方向，径直来到村西头一间土坯房前。
院门虚掩着，两名衙役上前一把推开院门，众人鱼贯而入。
屋中坐着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光棍，名唤付老三，是村里出了名的泼皮无赖。此刻他正端着粗瓷酒碗，就着一碟咸菜自斟自饮，好不快活。
猛然见一群官差闯进门来，付老三吓得魂飞魄散，手中酒碗“哐当”一声摔落在地，酒水泼洒一地。他腿脚发软，缩着身子连连后退，舌头都打起了结：“大、大人……各位官爷，不知今日登门，所为何事？”
周怀安目光扫过此人一身邋遢衣衫，再看这昏暗杂乱、污秽不堪的陋室，眉头紧紧拧起，语气冰冷地厉声发问：“少装糊涂！我问你，徐珍在哪里？”
付老三眼神躲闪，头摇得像拨浪鼓，慌忙抵赖：“徐、徐珍？小人从没听过这个名字！大人定是找错人了，冤枉啊！”
“还敢巧言狡辩？”周怀安面色一沉，“赵家人全都招了，你若再负隅顽抗，本官便直接将你拿下治罪！”
一听这话，付老三再也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大人饶命！小人招，小人全都招！那妇人……她确实曾在我这里待过。”
他喘着粗气，一五一十地哭诉起来：“是赵家那群人缺了大德，把这妇人送过来，说让她为我传宗接代。我孤身一人当了一辈子光棍，想着能有个后人养老便应下了。可谁知道那女子刚生产没多久，身子极度虚弱，看着就岌岌可危。
我本想强行行事，可那女子性子极烈，见我靠近，竟当场就要咬舌自尽。我哪敢再逼她？真闹出人命，我也吃罪不起。
后来同村的二赖子找上门，说他有法子能慢慢调教，想把人借走两日，等驯服了再送回来。他还摆了酒请我吃喝，我一时贪杯糊涂，便答应了。如今那徐珍，就在二赖子家中！”
听完这番话，周怀安只觉一股怒火直冲头顶，这群恶人为了私利，肆意糟践女子，简直丧尽天良。他怒不可遏，上前抬脚狠狠踹在付老三身上。
“简直无法无天！”周怀安厉声喝道，转头吩咐衙役，“将此人绑了，让他在前头带路，即刻前往二赖子家中！”
付老三本就胆小，又挨了一脚，再见官差面色铁青，恐惧瞬间攫住全身，竟是吓得当场小便失禁，一股刺鼻的腥臊气味在屋内蔓延开来。
周怀安无心在此耽搁，救人之事刻不容缓。他示意衙役押着付老三在前引路，自己带着众人紧随其后，快步朝着二赖子家赶去。
而此时小竹村深处，一间破败的茅草屋内，正上演着一场令人发指的非人折磨。
屋内肮脏潮湿，满地碎草污泥，腥臭污浊的气息扑面而来。
二赖子看着地上躺了两日的女人，心底积攒着满腔恼火。
这两日，他将徐珍扣在手中，任凭他如何威逼利诱，这女人都始终半死不活、毫无生气。水不喝、饭不咽，一心只求速死。二赖子怕真把人活活饿死，只能强行按住她，一点点往她嘴里灌稀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吊着她的一口气。
二赖子蹲在一旁，盯着她枯败虚弱的模样，脸上勾起一抹油腻猥琐的笑，嘴里吐出句句下流污秽的话语。
“我劝你识相点，乖乖从了我！”
“你那夫家压根就没把你当人看，之前落在付老三那糟老头子手里，更是受苦受难。他一把年纪，哪里比得上我年轻力壮？”
“你好好听话顺从我，我心里一高兴，好好待你，总比在那老东西手里遭罪要强百倍！何必非要这般半死不活的折腾自己？”
可地上的徐珍，对此所有污言秽语尽数充耳不闻，她四肢被粗糙的麻绳死死捆缚，一双眼眸空洞死寂，黯淡无光。
“不说话我就当你是答应了！”
“老子好歹摆酒请客，费力气把你从付老三手里换过来，总不能白白吃亏！”
“你好好陪陪我，乖乖听话……”
污言秽语源源不断，不堪入耳。
二赖子一边说着龌龊话语，一边迫不及待抬手解起了身上的衣衫，就要上前施暴。
就在这绝望的瞬间！
“轰隆——！”
破败不堪的草屋破门，被人从外头狠狠一脚踹开！
周怀安带着一众衙役快步冲了进来，入目便看到那惨无人道的一幕，瞬间让所有人血气翻涌、怒发冲冠！
周怀安气得胸腔炸裂，强压滔天怒火，厉声急喝：“所有人立刻转身！不许直视！”
一众冲进门的衙役闻声，不敢有半分迟疑，齐刷刷慌忙转过身去。
那押着付老三的差役更是下手极重，死死将人按跪在地，双手扣死头颅，半点不让他抬头窥视。
突如其来的巨响与官差，当场吓得二赖子浑身一抖，直接瘫坐在稻草堆上，吓得牙齿打颤、语无伦次：“官、官爷！你、你们为何……私闯小民家里！”
周怀安眼底翻涌着凛冽杀意，狠狠瞪了他一眼，目光冰冷刺骨，几乎要将人凌迟。
他不敢耽搁半分，飞快脱下自己身上的外袍。
闭着眼，大步上前将宽大厚实的外袍小心翼翼地盖在了徐珍的身上，将她所有屈辱尽数遮挡。
护住人后，他反手迅速抽出身旁衙役腰间的腰刀。
寒光一闪！
几道麻绳应声断裂，捆缚在徐珍手脚上的粗绳尽数脱落。
可即便束缚尽去，徐珍依旧一动不动。
她就那样静静躺着，连指尖都未曾颤动一下，对周遭的一切全然没有半点反应。
看着她这副模样，周怀安心底怒火几乎冲破天灵盖，恨不得当场一刀劈死眼前这泯灭人性的恶徒！
可他终究谨记法度，强行压下滔天杀意，咬牙沉声怒喝：“来人！将这恶徒给我死死绑住！”
两名衙役立刻应声上前，动作利落，瞬间将瘫软在地、瑟瑟发抖的二赖子捆得结结实实。
周怀安这才快步蹲下身，凑近徐珍。
眼前的景象，刺得人眼眶发酸。
女子脸颊布满脏兮兮的污渍，错落狰狞的巴掌印爬满脸颊，嘴角不断有浑浊的涎水缓缓流淌，整个人毫无生机。
他压稳嗓音，极尽温和地轻声呼唤：“徐姑娘，徐姑娘你能听见吗？”
“我乃寒山县县丞周怀安，奉沈县令之命，专程前来解救你。”
“别怕，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
可无论他如何轻声安抚、再三呼唤，地上的徐珍依旧双目空洞，毫无回应，仿佛彻底隔绝了人世。
一旁细心的衙役凑近端详片刻，瞬间察觉到异样，连忙压低声音，焦急禀报：“大人！不对劲！这位姑娘的下颌……好像是被人硬生生卸脱臼了！她根本张不了口，发不出声音！”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
周怀安猛地抬眼，滔天怒火瞬间死死锁定被按在地上的二赖子，眼神凌厉可怖！
二赖子被他一眼吓得魂飞魄散，慌忙疯狂拼命辩解求饶：“大人饶命！大人恕罪！小的也是迫不得已！”
“这女子性子太烈，时时刻刻都要咬舌自尽！小的实在怕她死在我屋里、惹上人命官司，万般无奈之下，才出此下策卸了她的下巴！小的真不是故意折磨她的！”
周怀安听完这番狡辩，只觉一股戾气直冲头顶，再也按捺不住心底滔天怒火。
好一个万般无奈！
为了一己私欲，折辱弱女子，废人下颌如今竟还敢满嘴狡辩！
他双目赤红，怒声厉喝：“好得很！你既知她要咬舌自尽怕惹官司，便狠心废她下颌！
那本官今日，也让你尝尝有口难言痛不能喊的滋味！”
话音落下，他冷冷吩咐一旁衙役：“去！将他的下颌，也给本官卸了！”
衙役闻言立刻心领神会，一人死死按住二赖子头颅，另一人抬手快准狠，找准关节，轻轻一抬一拧。
“咔嚓——”
一声细微骨错声响！
二赖子瞳孔骤缩，喉咙里瞬间挤出嗬嗬的怪响，嘴巴大张着，彻底脱臼歪在一边。
剧痛席卷全身，他眼泪鼻涕瞬间糊了满脸，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连惨叫都发不出分毫。
周怀安冷眼看着，胸中怒意稍稍平复，随即转头看向身后一众衙役，沉声询问：“尔等之中，谁会接复下颌脱臼之术？”
话音刚落，方才一直押着付老三的那名衙役立刻上前一步，拱手应声：“大人，卑职会。”
周怀安闻言微微颔首，立刻抬手从衣襟内侧，取出一方干净的锦帕。
他神色郑重道：“你将这方帕子垫在她下颌之处，隔帕施术，为她将下巴复位。万万仔细些，莫要再弄疼她。”
衙役郑重接过锦帕依言上前，他轻轻将素帕平铺遮挡在徐珍下颌与脸颊之间，隔着一层干净布帛，指尖找准脱臼的关节位置，动作稳、准、轻。
只听极轻微的“咔”一声细响，错位的下颌关节，稳稳归位。
而徐珍空洞死寂的眼眸里，也终于缓缓浮起了一丝丝极其微弱的神采。
她涣散的目光一点点收拢、聚焦，艰难转动眼珠，落在身旁满脸担忧、静静看着她的周怀安身上。
良久，干裂破皮的嘴唇微微颤动，嘶哑破碎，带着无尽疲惫与绝望，轻轻响起。
“大人……
民妇……只求一死。”
字字轻如蚊蚋，却重如千钧。
受尽折辱、求死不能整整数日，如今终于能开口，她说出的第一句话，不是求救，而是求死！
听闻这话，周怀安心头一紧，连忙温声相劝，语气恳切又带着几分动容：“徐姑娘，万万不可再有轻生之念。你可知道，你的弟弟徐宝如今还在县衙日夜盼着你回去，还有一手将你们姐弟拉扯大的爷爷，也时时刻刻念着你的安危。你若就此撒手而去，老人家与幼弟往后该如何度日？”
他终究不忍道出徐老丈已然离世的噩耗，只能暂且按下不提，又继续劝道：“更何况你的女儿大丫，也被赵家人卖了。你难道就不牵挂孩子？不想亲眼看着那些作恶之人，尽数受到律法的严惩吗？为了亲人，为了公道，你一定要撑住。”
徐珍原本死寂的眼底，在听到弟弟与爷爷时，骤然泛起水光，两行清泪顺着满是污渍的脸颊缓缓滑落。待听闻亲生女儿也被卖掉，那残存的脆弱瞬间被滔天恨意取代，她死死咬住嘴唇，单薄的身子微微颤抖，嘶哑的声音里满是悲苦与怨毒：
“为什么……他们为何要这般待我……我恨不得……亲手杀了那群恶人！”
“你尽管放心。”周怀安语气掷地有声，“赵家一干人等已被悉数拿下，作恶之徒一个也休想逃脱，律法自会给你一个交代。你务必撑下去，亲眼看着他们伏法受惩。”
可徐珍闻言，却只是缓缓摇了摇头，眼神里盛满了深入骨髓的自卑与绝望，声音细若游丝：“我……我早已一身污浊，无颜再见爷爷，也无颜面对大丫……”
周怀安目光真挚，带着不容动摇的力量，一字一句缓缓说道：“姑娘切莫这般作贱自己。真正肮脏的，是那些泯灭良知、恃强凌弱的歹人，并非你！你的本心与骨气，从未被污浊半分。”
“请你信我，也信我们县令大人。今日我们既然拼尽全力寻到你，便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公道自在人心，法度自有准绳。往后有官府为你撑腰，我们定会帮你走出这片阴霾，让你堂堂正正活下去。就试着……相信我们这一次，好吗？”
一番话语恳切真诚，暖意一点点渗入徐珍冰封的心底。她望着眼前这人坦荡沉稳的模样，心中翻涌的死意渐渐松动，那双早已失去光彩的眼眸里，终于透出一丝微弱的动摇。
她带着不敢触碰的希冀轻声问：“我……我真的可以活下来吗？”
周怀安重重点头神色郑重无比，字字铿锵：“可以！不止活下来，你往后，一定会比从前活得更好。”
徐珍空洞许久的眼眸，剧烈颤了颤。
积压多日的绝望、屈辱、求死之心，在这句笃定安稳的承诺里，第一次裂开了一道缝隙。
周怀安见她眼底的死寂渐渐散去，神色明显松动下来，当即放缓语气说道：“徐姑娘，事不宜迟。我们先送你回县衙，请大夫为你诊治调理。待你安顿妥当，我便立刻带人前去营救你的女儿大丫。”
话音落下，他见徐珍身子虚弱到连坐立都艰难，当即拱手低声道：“得罪了。”
不等对方应声，他隔着盖在她身上的外袍，小心翼翼将人打横抱起。徐珍本就连日水米难进、受尽折磨，整个人轻得像一片薄纸，抱在怀中只觉一身寒凉。
骤然被人拥入怀中，徐珍又惊又愧，慌忙扭动身子想要挣脱，沙哑的声音满是局促与自卑：“大人！万万不可！民妇一身污浊，会弄脏您的衣袍……求您放我下来，我、我能自己走……”
周怀安脚步未停，垂眸静静看向怀中之人，目光坦荡澄澈，并无半分轻视嫌恶。
“徐姑娘，你本是无辜受难之人，一身风骨清白磊落，何须如此自轻自贱？”
说罢，他不再多言，稳稳抱着人抬步向外走去。
身后衙役立刻上前，将付老三与下颌脱臼有口难言的二赖子死死押住，一行人紧随其后，朝着县衙方向赶路。
被稳稳抱在怀中，感受着身侧传来的安稳暖意，徐珍僵着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一行清泪无声从眼角滑落，渗入鬓边凌乱的发丝里。
堂堂县丞大人，身份尊贵，竟全然不顾旁人非议，也丝毫不嫌弃她这受尽磨难的妇人，亲手将她抱起。他说她不脏，说她值得好好活着。
大人都不曾放弃她，她又凭什么一再作贱自己、执意求死？
她想起智弱幼童的弟弟徐宝，想起含辛茹苦将她养大的爷爷，还有尚且不知流落何处的女儿大丫。
若是她就此离去，这几个至亲之人，往后该如何撑过难关？
作恶的歹人还未伏法，她不能就这么死了。
她悄悄闭上眼，将纷乱的情绪压下，心底那缕濒灭的生念，一点点变得坚定。
为了亲人，为了公道，也为了大人这份难得的善意，她要撑下去，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