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部队大院，办公楼三层，陆承安正埋头在文件堆里。桌上摞着半尺高的材料，左手边摊着训练计划，右手边搁着刚签完的装备申请单，钢笔帽还没盖上。
他翻到下一页，拿红笔在边栏划了一道，正想批注，门被敲响了。
“进。”
门推开一条缝，探进来个脑袋。是训犬那边新调来的小领导，姓方，三十出头，肩章上的星星比陆承安少了几颗。
方干事手里拎着个文件袋，进门先敬了个礼，笑得有点拘谨，“陆副师长，忙着呢？”
“还行。”陆承安把红笔搁下，靠上椅背，“有事说事。”
方干事把文件袋放桌上，没急着打开，先搓了搓手，“那个……听说您家里现在养了四只狗子？品相都挺不错的？”
陆承安眼皮一抬，没接话。
方干事赶紧往下说，“我听说还有两只狼青，叫小狼、小虎？这名儿取得好，听着就精神。”他一边说一边从文件袋里往外掏材料，动作快得很，好像怕慢一步就被轰出去，“我们那边最近想补充一批犬只，训练用的，标准高，挑来挑去没挑着合适的。我就琢磨着，您家那几只……”
陆承安明白过来了，失笑，“不是，还盯上我家了啊？”
方干事嘿嘿笑，“这不听说品相好嘛。”
“品相好跟能训是两码事。”陆承安拿手指头敲了敲桌子，“你那边犬舍不是刚翻新过？加了好些笼子。上回开会你还说将将够用，还磨得我们把标准提了一档，配得齐齐全全的，这会儿又不说不够了？”
方干事苦着脸，“哎呀，领导，可好苗子谁嫌多啊。您家那几只，听说从小跑山跑野的，体能底子好，胆子也大，这种底子进训练场省老事了。我们那边新来那批，跑两步就喘，胆子还小，打个雷能缩成一团。”
陆承安没吭声，端起茶杯喝了口。想说既然这样还培养个什么，赶紧换啊，可又怕说出来正对他的打算。
方干事见他没一口回绝，胆子大了点，“要不……您帮着问问？家里孩子要是愿意的话，我们那边条件好，伙食标准高，训练场地也宽敞——”
“打住。”陆承安把茶杯一放，“你这话跟我说没用。狗是蛮崽他们的，我要是能做主，我早做主了。你回去等着，我帮你问问，成不成的看他们。”
方干事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整个部队都知道，比起陆副师长这个大领导，他们家那两个孩子更不好说话。别说不好说话，那脑子转得比谁都快，跟她打交道，三句里头有两句得被绕进去。
他搓了搓手，底气明显没那么足了，“那……那您帮着问问？就问问？”
“问问。”陆承安把文件袋往他那边推了推，“东西先搁我这儿，我看看。你回去吧。”
方干事站着没动，犹豫了一下，还是补了一句，“那个，陆副师长，之前在部队待过的大狼和虎子……”
陆承安抬眼看他。
方干事赶紧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听说……大狼虎子离开部队之后，状态很快就不太好了。这不是怕……是部队的工作强度原因？”
一退伍甚至没多久就走了，这事情说出来，他们都惭愧。不过——
“我们那边现在条件比早些年强多了，伙食、医疗、训练节奏都调过，不会像以前那样往死里练。您要是担心这个，可以随时来看。”
陆承安沉默了几秒。
说起这个，万一蛮崽他们养的那几只，要是送进训练场，再有个好歹，他这当爹的都没法交代。他拒绝的想法更多了几分。
“行了，我知道了。”陆承安摆摆手，“你先回去，我问问再说。”
方干事见好就收，敬了个礼，退到门口又探回半个脑袋，“那您尽快啊。”
“赶紧走。”
门关上之后，陆承安靠回椅背上，瞅着桌上那个文件袋，叹了口气。他都能想象回去跟蛮崽开这个口的时候，那丫头什么表情——先是眼珠子一转，然后嘴一撇，接着就是一连串问题砸过来。
训什么？训多久？伙食怎么样？医疗跟不跟得上？训练强度有没有上限？谁盯着？出了事谁负责？
他揉了揉太阳穴，把文件袋塞进抽屉里，打算晚上回去如实转述。
晚上陆承安回家，吃完饭在客厅磨蹭了半天，一会儿倒茶一会儿翻报纸，等蛮崽从书房出来倒水，他才装作随口一提，“对了，部队训犬那边今天找我了，说想从咱家狗里头挑两只过去当军犬。”
蛮崽端着杯子，扭过头看他，“挑咱家的？”
“嗯，说咱们家的，肯定品相好，底子也好。”陆承安放下报纸，观察她的脸色，“我说这事儿我做不了主，得问你。”
蛮崽无语，这是把他们家当成狗才库了？想了想，端着水往客厅沙发上一坐，“行啊，问问它们自己呗。”
陆承安一愣，“问它们？怎么问？”
“握爪啊。”蛮崽把杯子搁茶几上，冲院子里喊了一嗓子，“小虎小豹小狼小豺！进来！”
四条狗从院子里颠颠地跑进来，排成一排蹲在客厅地板上，尾巴摇得呼呼的。蛮崽蹲到它们面前，掰着手指头跟它们讲，“听好了啊，部队来挑狗，想去的，握左手，想在家待着的，握右手。听明白了吗？”
四条狗歪着脑袋看她。
陆承安在旁边瞅着，心里直犯嘀咕——有些狗子这能听明白才有鬼了。
对，说的就是你，那个还在追尾巴的小豺。
蛮崽先走到小虎面前，蹲下来伸出两只手，“小虎，左手还是右手？”
小虎看了看她的左手，又看了看她的右手，抬起右爪子，“啪”一下搭在她右手掌心里。蛮崽点点头，“行，在家待着。”
接着是小豹。小豹盯着她的手看了两秒，右爪子利利索索地往她右手上一搭。蛮崽拍了拍它脑袋，“好，你也待着。”
然后是蹲在最边上的小狼。小狼耳朵动了动，歪着脑袋瞅瞅小虎，又瞅瞅小豹，抬起右爪子，往蛮崽右手上一搁。蛮崽笑了，“行，你也待着。”
训练过？
陆承安怀疑地看着几只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