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二点,林砚一个人下了矿洞。
他没告诉任何人,包括白小月。封死的混凝土墙他白天就趁人不注意偷偷凿开了一个能钻进去的小口,进去之后又从里面用石头挡住。矿洞里很黑,他打开头戴的矿灯,光柱在狭窄的巷道里照出一条路,空气里有淡淡的泥土和红晶特有的甜腥味。
这是他留到最后的后手。
第三次扩容之后他没把所有碎晶都用完,留了大概五公斤品质最好的大块红晶,封在矿洞最深处的一个铁箱子里。当时他想着等到最后关头再用,现在就是最后关头了。
巷道尽头的铁箱子还在,锁已经生了锈,他用撬棍一下撬开。里面红晶在矿灯光下泛着温润的红光,大块的有拳头大小,最小的也有拇指粗,品质比第一次和第三次用的表层碎晶好得多,这是从矿脉最深处挖出来的几块,能量密度不是表层碎晶能比的。
林砚坐下来,背靠着冰冷的岩壁,拿起一块最大的红晶握在手里。
熟悉的灼烧感从掌心传过来,顺着手臂往身体里钻,比前三次都强烈得多。他咬着牙没出声,额头上的汗一下就冒出来了。红晶的能量像滚烫的水流,顺着血管往全身走,所过之处又烫又麻,骨头缝里都像是有火在烧。
空间在他意识里剧烈震动,储物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撑开,边界向外扩展。他能堆得满满当当的物资在变大的空间里重新排列,时间加速区向外扩张,红雾能量共鸣区从100m3猛地涨大,边界像有生命一样往外延伸。
一块接一块,他把铁箱子里的碎晶全部吸收完用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一块碎晶在他手心里化作粉末消散的时候,他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是汗,脱力靠在岩壁上大口喘气,左臂的伤口因为用力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空间。
储物区从2600m3扩到了大约3000m3,时间加速区从300m3扩到了400m3,红雾能量共鸣区变化最大,从100m3直接扩到了1000m3,几乎占了新扩容空间的全部。共鸣区里不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红色光晕,而是凝成了一层薄薄的红雾状能量,缓慢流动着,带着一种他能感觉到的、对红雾天然的吸引力。
差不多3500m3,第四次扩容完成。
他靠在岩壁上休息了十几分钟,等力气恢复了一些,才撑着墙壁站起来,把空铁箱子原样盖好,顺着巷道往外走。爬出那个小口的时候他用石头把洞口重新堵死,又在外面堆了些碎石和泥土伪装成没动过的样子。
从地下四层上来已经是凌晨一点半了。走廊里灯亮着夜灯,光线很暗。他路过白小月宿舍门口,门底下缝里没有光,估计她盯屏幕盯累了靠着椅子睡着了。苏知予宿舍门也关着,里面安安静静。他没惊动任何人,直接上了岗楼。
马叔和张磊在岗楼里,看见他上来都愣了一下。林砚浑身是汗,衣服上沾着泥土和矿洞里的红灰,脸色有点白,左臂因为在矿洞里撑着岩壁有点抖。张磊刚要开口问,林砚摇了摇头,走到岗楼的射击孔前朝外面看。
外面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没有虫鸣,没有狗叫,连风声都停了。远处城区方向没有火光也没有灯光,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基地配电房传来的轻微电流声。黑子和老黄趴在岗楼角落,两只狗都没睡,脖子上的毛竖着,盯着西边方向一动不动,喉咙里压着极低的呜声。
多久了?林砚问。
大概十分钟前开始的。马叔压低声音,虫不叫了,狗就成这样了,怎么哄都不行。
林砚看了一眼手表。凌晨一点四十五分。
他记得前世这个时间点,红雾降临前大概三十到四十分钟,一切声音都会消失,像世界被捂住了嘴。他在岗楼里找了个位置坐下,拧开一瓶水喝了几口,缓过劲来。张磊给他递了根烟,他平时不抽烟,这次接过来点上,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
林总……张磊看着外面,犹豫了一下开口,到底要出什么事?
林砚沉默了几秒,弹了弹烟灰:再过半小时你就知道了。
张磊看了看他的脸色,没再追问。马叔吧嗒了一口烟袋,没说话,只是把黑子的头按了按,让它安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一点五十,两点,两点十分。
外面还是一片死寂,但空气开始变了。一股甜腥味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和矿洞里红晶的味道很像,但更浓、更冷,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压迫感。林砚能感觉到地下四层空间共鸣区在震动,那种对红雾的吸引力一下子变得强烈起来,如果不是空间在地下封着,他几乎能看到红色的能量丝从共鸣区往外面伸。
两点十五分。
西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线红光。
不是火光,不是晚霞,是一种浓稠的、像液体一样缓缓流动的暗红色,从地底下渗出来,贴着地面往四面八方扩散。速度不快,但一直在往前推,所过之处草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枯萎。
两点十七分。
红雾像一堵墙一样,铺天盖地从西边涌过来,瞬间吞没了远处的公路、田野、电线杆,然后是基地围墙外三百米、两百米、一百米。红雾撞在围墙上的时候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电网冒出几点火花,老周在配电房那边喊了一声负载跳了,又迅速把备用储能切上去,灯没灭。
红雾漫过了围墙,漫过了大棚,漫过了基地所有的地面建筑,但没有渗进地下。
整个世界变成了暗红色。
岗楼里三个人都没说话,张磊瞪大了眼睛看着外面,烟从手指缝里掉下去都没察觉。马叔握着烟袋锅子的手紧了紧,黑子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把头埋进了马叔腿间。
林砚把手里的烟头按灭在岗楼的烟灰缸里,看着外面那片浓稠的红色。
红雾降临了。
和前世一模一样的时间,一模一样的景象。那些挣扎、背叛、死亡、饥饿的记忆一瞬间涌上来,又被他压了下去。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两点十八分。
他抬起头,看着外面红色的世界,声音很平静。
把门焊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