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围墙外面就有了动静。
是马叔先发现的,他值了一整夜的岗,黑子在天快亮的时候忽然站起来,耳朵竖得笔直,冲着西南方向低低呜了一声。马叔拿起望远镜往那边看,晨雾里有几个人影顺着小路往坡地方向走,三三两两,拖家带口,手里提着大包小包,走得很慢。
他立刻用对讲机叫醒了林砚。
林砚穿上衣服上到岗楼的时候,太阳刚出来,天边那层暗红色还没散,灰扑扑的雾气笼罩着田野。围墙外面的小路上已经能看见人了,不是三五个,是十几个,后面还有更多人影顺着公路往这边来,有男有女有小孩,走得筋疲力尽。
从昨天夜里开始就有人往这边走。马叔把望远镜递给他,都是从城里逃出来的,没地方去就往乡下跑。咱们这片偏,之前没什么人来,现在他们顺着公路走,迟早能找到这儿。
林砚举着望远镜看了一会儿。人群走得很散,没有人说话,只有小孩的哭声断断续续飘过来。有个男人脚上磨出了血,一瘸一拐地走,旁边的女人扶着他,手里还牵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他们走到距离围墙大概五百米的地方停了下来,大概是看见了坡地方向的大棚和屋顶,但又拿不准是什么地方,犹豫着不敢靠近。
大刘,喊话。林砚说。
大刘拿起扩音器,冲着那边喊了几句:这边是私人农场,不接受外人,请你们离开,继续往西走三公里有个村子。
喊了三遍,那些人停在原地,没人动,也没人走过来。过了几分钟,一个男人朝着围墙方向走了几步,扯着嗓子喊:老乡!求求你们给点吃的!我们从城里走了一夜了,孩子快饿死了!
没人应他。基地大门关着,围墙上也没人露头,只有岗楼里黑洞洞的射击孔对着外面。男人又喊了几遍,见没人回应,后面几个女人开始哭,有人坐倒在地上。
张磊站在林砚旁边,看着下面那些人,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林砚知道他想说什么,但他没开口。
不能开。林砚声音很平,一旦开了门给他们吃的,后面跟来的人会越来越多,我们四十六个人的存粮撑不住。而且里面一旦混进别有用心的人,所有人都得死。
我明白。张磊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那些人在围墙外面坐了大概一个多小时,没人开门也没人赶他们走,最后有个年纪大的男人站起来,说了句走吧,人家不收留咱们,扶着身边的人慢慢往西走了。有两个年轻人不甘心,走到围墙底下想翻铁丝网,大刘冲着他们脚边开了一枪橡胶弹,啪的一声打在石头上,两个人吓得连滚带爬跑了。
上午九点多,外面的人基本走光了,只剩下一个老太太坐在围墙根底下不走,说自己儿子媳妇都没了,就剩她一个,不求别的就给口水喝。苏知予站在岗楼后面看见了,眼圈有点红,但没说话。
林砚看了一会儿,转身下了岗楼。他让林月装了两斤大饼、两瓶水,又拿了一小包消炎药,用塑料袋包好,让大刘从围墙顶上扔出去,扔在离老太太十米远的地方。
告诉她吃完往西走,三公里外有村子。林砚说,不许开门,不许跟她说话,扔完就回来。
大刘点了点头,照着做了。老太太看见掉在面前的吃的,愣了半天,冲着围墙磕了个头,捡起东西慢慢往西走了。
苏知予一直站在岗楼后面看着,手紧紧攥着急救包带子,没说话。林砚走过去拍了拍她肩膀,她抬头看着林砚,眼睛有点红:就不能多帮几个吗?
不能。林砚说,我们只有四十六个人的粮。我要是现在开了门放十个人进来,明天就会来一百个,后天来一千个,到时候谁都活不了。
苏知予看着他,看了几秒,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转身回医疗站了。白小月站在楼梯口看着这一幕,没插嘴,等苏知予走了才走过来,小声说:你心里也不好受吧?
不好受也得受。林砚说,等以后稳定了再说,现在不是心软的时候。
下午又有几拨人路过,都是往西边村子去的,没人再试图靠近围墙。秦师傅和老王一上午没闲着,把大门内侧又焊了两道加固横梁,三道液压闸加两道钢横梁,就算用车撞也撞不开。老周把电网电压调到最高档位,张磊给所有安保发了橡胶弹和实弹,实弹只有对方有武器或者冲围墙才能用。
江棠从大棚摘了第一茬黄瓜,顶花带刺,嫩得能掐出水来,一共摘了小半篮。她用篮子装着送到食堂,林月晚上拍了个黄瓜,加了点蒜和醋,清爽得很。食堂里大家吃着自己种的黄瓜,小雨啃完一根还要,刘婶笑着又给她拿了一根。没人提围墙外面那些人,但每个人脸上都没有刚封门时的轻松了。
晚饭后林砚又上了一趟岗楼。西边公路上还有零星的人影在往山里方向走,越走越远,看不太清了。马叔站在他旁边,黑子趴在脚边,老头吧嗒了一口烟袋,说了句:林总,你做得对。
心不狠站不稳,这种时候心软就是害了自己人。马叔磕了磕烟袋锅子,以前我在部队学过,救灾的时候第一批死的就是乱发善心的人。你不开门,是对这四十六条命负责。
林砚没说话,看着远处公路上那些慢慢移动的人影。天快黑了,今晚那些人不知道能走到哪儿,能不能找到地方落脚,能不能活到明天。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天黑透之后,围墙外面彻底安静了,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听着不像普通狗叫,声音发哑,拖得很长,在黑夜里听得人发毛。黑子脖子上的毛竖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声。
不是狗。马叔听了一会儿,脸色沉下来,狗叫不是这个声。
林砚也听出来了,那声音不像狗,更像是什么东西嗓子坏了,拼尽全力发出来的嘶吼,隔着老远听得人后背发凉。他拿起对讲机:所有人注意,今晚双岗双哨,所有人不许睡觉,穿好衣服,武器放枕边。有任何动静立刻报告。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