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三号这天,城里彻底乱了。
白小月卫星专线上刷出来的消息一条比一条吓人。城西两个小区被封了,说是集中隔离,但里面的人拍视频说根本没人管,已经断水断电一整天。东三环一家大型超市被抢,警察来了但是人数不够,眼睁睁看着人把货架搬空。高铁站和汽车站挤满了人,票早就卖光了,有人堵在站门口哭,有人干脆沿着公路往乡下走。
官方还在发通告,措辞已经从不要信谣传谣变成了请市民留在家中等候统一安排,但已经没人听了。
林砚没让这些消息在基地里传,只有他和白小月两个人看着。其他人该干嘛干嘛,秦师傅和老王焊完大门加固铁条,又开始给围墙顶端拉铁丝网;老周把所有蓄电池都充满了电,连备用的手摇发电机都试了一遍;张磊带着安保做最后一次防暴演练,马叔当裁判,一招一式抠得很严。
江棠一大早就跑来找林砚,脸色有点奇怪。
林砚,你跟我来大棚看看。
林砚跟着她进了大棚。七月中旬大棚里很热,菜苗长得很旺,这倒正常,不正常的是黄瓜藤。她四天前种下去的黄瓜,按说再有一周才能挂果,现在藤上已经挂着小指粗的小黄瓜了,番茄也开出了成片的花,长势快得不正常。
这不对啊。江棠蹲下来摸着一片黄瓜叶,眉头皱着,我搞育种这么多年,就算是最好的种子最合适的温度水肥,也不可能长这么快。这才四天,黄瓜都挂果了。
林砚蹲下来看了看。他知道为什么,这些种子在空间加速区里待过,种子本身被空间能量浸染过,长得比普通种子快一倍。这件事没法跟江棠解释。
可能是你这批种子本来就好。林砚说,天气热水肥足,长得快也正常。
不正常。江棠摇了摇头,但也想不出别的原因,再观察吧,要是真能提前挂果也是好事,吃的不愁。
她没再多问,站起来去拿水壶浇水。林砚在大棚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比常理快了一倍的菜苗,没说话。这个变化他之前没预料到,空间激活过的种子拿到外面种,生长速度居然也会加快,这倒是意外之喜。
中午吃饭的时候,马叔牵着黑子来找林砚,脸色有点凝重。
林总,黑子今天叫了三回了,都是冲着西边和北边叫。马叔压低声音,我拿望远镜往西边看了,公路上有不少人,三三两两往乡下方向走,拖家带口的,像是从城里逃出来的。
距离多远?
最近的在两公里外,暂时没人靠近基地,咱们这片坡地偏,路不好走,一般人找不到这儿来。马叔摸了摸黑子的头,但我怕晚上有人顺着小路摸过来。
今晚加三岗,大刘带两个人守西坡,带橡胶弹,不许用真枪除非对方先动手。林砚说,不靠近围墙一百米就当没看见,谁敢翻墙先打腿。
明白。
马叔走后,苏知予端着一碗绿豆汤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今天该给你检查一下胳膊了。她说。
林砚跟着她去了医疗站,苏知予让他坐下,把他左臂袖子挽起来。伤口已经完全长好了,只剩下一道粉红色的疤,九针的痕迹清清楚楚。她用手指轻轻按了按疤痕周围,问:疼吗?
不疼。
恢复得不错。苏知予拿碘伏在疤上擦了一遍,动作很轻,这疤以后可能会留着。
留着就留着。
苏知予没说话,低头给他贴上一块新的纱布,手指在他胳膊上停留了几秒。她没问他这两天和白小月关在机房里看什么,也没问外面到底乱成什么样了。她只是在换完药之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递给他。
我藏的,你吃。她说,这两天看你睡得不好。
林砚接过巧克力,是黑巧克力,以前苏知予值夜班的时候最爱吃的牌子。他掰了一半塞回她手里:一起吃。
苏知予没推辞,靠在处置台边上,两个人分吃了一块巧克力。医疗站外面传来小雨追年糕的笑声,还有秦师傅焊机的滋滋声,小孟和小鹿在里屋整理耗材,小声说着话。
不管发生什么。苏知予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都在。
她没抬头看他,只是把最后一小块巧克力塞进嘴里,脸颊微微鼓着,像只藏了坚果的松鼠。林砚看着她,心里某块地方软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下午三点多,白小月从机房出来了,眼睛有点红,估计是盯屏幕盯久了。她走到林砚身边,递给他一张截图,是赵启明私人邮箱的一封邮件,发件人是个匿名邮箱,内容只有一句话:陈总那边已经拿到了登舱牌,你自己早做打算。
赵启明不是b级待定吗?白小月压低声音,这邮件什么意思,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他当然没底。林砚看着截图,他就是个跑腿的,给他多少人带多少货都是上面一句话的事。真到了关闸那一刻,让不让他上还不一定。这邮件说明他自己心里也清楚,所以才在偷偷做后手。
他能做什么后手?
他囤了那么多货,手里又有人又有枪,进不了浮空城,就自己找地方躲。林砚把截图还给她,这种人最危险,他手里有货有枪,进不了城就会变成城外最大的势力之一。不过他现在忙着往山里运货,暂时顾不上我们。
白小月点头,把截图删了:今晚我盯着西峰山方向,看他们明天关闸前还有没有动作。
别盯太晚。
知道了。白小月冲他挤了挤眼睛,苏医生刚给你巧克力了吧?我闻着味儿了,藏私货啊苏医生。
林砚瞪了她一眼,她笑着跑了。
傍晚时候,西边天上出现了一抹奇怪的颜色,不是晚霞那种橙红,是一种更深的、发暗的红,低低地压在地平线上,看着有点瘆人。马叔站在坡上看了半天,吧嗒了一口烟袋,没说话。黑子冲西边方向低低呜了一声,被马叔拍了拍脑袋安静下来。
林砚站在办公楼门口看着那片暗红色的天,站了很久。
他记得前世这个颜色,红雾降临前一天傍晚就是这样的天。
林总。老周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西边那片红,这天色看着不对劲啊。
林砚说,周师傅,今晚让大家早点睡,明天开始所有人不许单独行动,出门必须结伴。
老周没多问,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晚饭比平时丰盛,林月炖了鸡,还蒸了香肠,刘婶拌了两个凉菜。食堂里开了两盏灯,大家热热闹闹吃饭,小孟小鹿几个年轻人在说笑,小雨啃着鸡腿,年糕蹲在她脚边等着掉渣。没有人提西边那片红色的天,也没有人问外面怎么样,或许是闻着饭菜香就安心了,或许是信任林砚,觉得只要门关着就没事。
林砚坐在苏知予旁边,慢慢吃着饭。白小月坐他对面,时不时偷偷在桌子底下踩他一脚,被他踢回去。张磊和秦师傅在讨论明天怎么加固大门,马叔在给老王讲他年轻时在部队抓舌头的故事,老周在给小雨夹菜。
食堂的灯很暖,饭菜冒着热气,身边是信得过的人。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