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屋里,女人正弯腰铺被褥。他开口问:“今晚,我能留下住吗?”
她没显意外,抬眼直视着他:“只要你肯带我们娘仨离开这儿,我就跟你走。”
“我已成家。”高天佑坦然道。
“我不是要你担责任。”她语气沉静,“只求换个地方落脚,改个户籍,我自己能干活养孩子。”
“行。”高天佑点头,“西南那边是大后方,我帮你迁户籍,安排住处,再给你寻份营生。”
“说话算话?”
“小事一桩。”他笑笑,“不过得等我办完手头这事,回来接你们。”
“好。”她应得干脆,“我信你。我叫刘二妹,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人。你想怎样,我都听;哪怕将来嫁了人,也一样。”
第二天凌晨,高天佑悄然离去,临走悄悄在桌上压下一千法币,而刘二妹尚在酣睡。
他昨夜已问清路径,午后便抵达黄河岸边。河水奔涌湍急,目测宽度约八百米,将近一公里。这点距离难不倒他,但他没贸然强渡,得等到天黑才稳妥。
早在系统空间里,他就备好了两艘铁皮小船,专为这类紧要关头准备。此刻他只在河畔树林中静候,天色渐暗。
附近荒僻无人,虽有更窄的河段,但都挨着村落,极易暴露,只能作罢。
入夜后,他取出干粮吃了几口,把包装纸、残渣尽数抛入激流;接着拖出铁皮船推入水中,纵身跃上,缓缓划向对岸。
宽阔河面水流虽缓,仍把他冲偏了二百多米才靠岸。他迅速收起小船,隐入夜色前行。此处已属红当辖区,须格外谨慎,尽量绕开村庄与人烟。
好在是夜里,他反倒从容,这地方他熟,不是因来过,而是现代时曾实地参观过窑洞旧址,方向、地标、地形全都刻在脑子里,半点不差。
天光微明时,他已摸到窑洞附近,却被一道陡峭黄土高坡拦住去路。坡对面不时闪过操练的军人身影,岗哨密布,戒备极严。白天绝无可能通过,他只得就近寻户人家暂避。
这户人家白天劳作在外,屋里只剩一位老太太带着幼童。他悄然上了阁楼,一边藏身,一边观察动静。吃喝早有准备,眼下最不愁的就是这个。
入夜后巡逻更密,可对他这种顶尖特种兵兼资深特工而言,穿行如履平地。
天将破晓时,他已换上一身合体军装,肩背三八大盖,堂而皇之地出现在窑洞外围。按着当年参观的记忆,他径直走到窑洞门口。
岗哨依旧森严。他混在执勤队伍里站岗,中午换班间隙,借故溜进厕所。
片刻后,他拎着水壶,神色如常步入窑洞。里面几个人正围桌吃饭,饭菜朴素,见有人进来,只当是轮岗的自己人,没人多看一眼。
邹先生先是一怔,随即抬眼撞见高天佑脸上的笑意,立刻起身,众人见他神色有异,纷纷侧目。一位白发老者朗声一笑:“看来这局我们输了,这位,想必就是高师座了?”
高天佑拱手道:“在下高天佑,久仰各位威名,今日冒昧登门,还望海涵。”
一名将军面色一沉,厉声质问:“你怎会进得来?我在这儿布下整整一个军,加上原驻的一个师,光这院子内外,就有一个连的兵力把守!”
高天佑淡然一笑:“寻常官兵,拦不住我。”
将军眉峰一拧:“你动过手了?伤了我们的人?”
高天佑摆摆手:“放心,我从不滥开杀戒,压根没跟贵部交手。今早在门外替你们站了整整一上午岗,趁换哨那会儿,拎着暖水瓶混进来的。”
老者抚须而笑:“高师座大驾光临,我们愿赌服输。请上座!龙将军,烦你吩咐院外人手全部撤走,这院子里,除了咱们几位,不留一个外人。”
方才开口的将军点头应道:“是我疏忽,这就去办。”
他转身欲走,高天佑含笑唤住:“稍候。”随即解下背上步枪、腰间手枪,一并递过去。
那人一愣,接过武器才快步出门。老者笑着宽慰:“高师座请坐,不必多虑,若真有意为难我们,不用刀枪,我们也早不是你的对手。”
高天佑落座,神色坦然:“诸位皆是顶天立地的人物,也是我真心钦佩的前辈。彼此素无嫌隙,又何来加害之心?”
邹先生也笑了:“实不相瞒,当初在魔都与高师座晤谈时,我还觉得你锋芒太盛、未免托大;今日一见,倒是我们坐井观天、夜郎自大了。”
高天佑莞尔:“邹先生这话公道。若我不露几分本事,诸位怎肯应下这场赌约?我又如何能多赚些本钱?”
满堂哄然大笑。老者摇头叹道:“原来早被你算计进去了。”
不多时,龙将军返身入内,反手掩上门,插好门闩,才坐回原位。正事就此展开。老者问道:“高师座可带了清单?邹先生当时记得不算周全。”
高天佑答:“早已备妥。”
说着,他自怀中取出一卷纸,层层展开。众人围拢细看,主要由几位通晓军务的将军逐项核对、推敲。
两个多钟头后,老者开口:“高师座,这些装备,我们全要。只是眼下实在凑不出那么多黄金,如今古董行情低迷,变现不易。”
高天佑问:“那各位手头能调出多少?”
老者坦言:“原定四个加强军的弹药补给,我们只筹措了一半款项,也就是十吨黄金;另一半还在筹措中。可这一赌又输了,等于缺口扩大到四分之三,整整三十吨黄金。”
高天佑略一思忖,道:“问题不大。我先收十吨,余下三十吨,诸位写张欠条给我,在座各位联署、加盖私章。利息按年利百分之五计,逐年累加。何时还清,悉听尊便。”
老者并未作答,反倒目光灼灼:“高师座既然如此信重我们,何不一道投身这件大事?”
高天佑语气平和却坚定:“还是那句话:当国待我不薄。我不愿持枪对准你们,也同样不愿调转枪口指向他们。
当国之弊,在于派系林立、内耗不止,升迁靠财不靠才,大小官吏忙着敛财,百姓困苦不堪,这才给了你们立足扎根的机会。你们以农村包围城市,真正赢得了底层民心;当国则笼络世家权贵,稳住了上层人心。可一国之基,在千千万万劳苦大众。他们吃得了苦、耐得住穷、扛得起重担,这样的根基,终究比浮华楼台更坚实。当国必败,我只是提前铺条退路罢了。”
几人默然颔首。接着便转入付款条款的商议。条件其实优厚,但大家常年拮据惯了,一时仍觉肉疼。
一位老者试探道:“高师座这‘逐年累加’的算法,实为复利,是否略高?能否改用单利?另外,我们保证五年内结清尾款。”
高天佑稍作沉吟,点头道:“也罢,就算我支持诸位事业的一份心意。或许到那时,山河已变、人事已非,但你们的路,才刚刚起步。
短期击溃内部对手或有可能,可打天下易,守江山难;更有列强环伺,虎视眈眈。华夏如初生婴孩,谁都想伸手分一口食,诸位肩上的担子,远比眼下沉重得多。”
老者郑重点头:“高师座所言极是。实话说,道理我们都懂,只是眼下战事吃紧,长远打算,尚未及细想,那毕竟是几年后的事了。”
高天佑又问:“东北那边的物资,进展如何?可需联手?”
老者笑道:“眼下谈这个,尚早了些。各凭手段吧,若高师座先得手,咱们再议价;若是我们捷足先登,自然不必再谈。”
高天佑朗声一笑:“好!那就各显神通。那边的家底,可着实不薄。”
众人又就此闲叙片刻,高天佑转而问道:“交货地点定在哪里?我答应包送。”
龙将军迟疑道:“四个加强军的全套装备,真能运进解放区?此事非同儿戏。若实在棘手,我们可以派部队接应。”
高天佑摆手:“不必。你们只需指定一处地点即可。这场交易,除在座几位,我不想让任何人知晓,办法,我自有。”
龙将军道:“若论最稳妥之处,首推长安。只是眼下国军两个军驻防于此,我们也有一个军在此布防。”
高天佑点点头:“行,我来安排。等准备妥当,龙将军就带十吨黄金到我指定的地点,只认你本人,也只跟你交接。货会提前运进你们防区内,你派可靠的人去清点接收就行。”
众人略一合计,纷纷应声:“没问题。”
那位老前辈当即提议:“咱们现场立个字据吧。龙将军带着这张凭据,连同黄金一块儿过去,也好有个凭证。”
说罢,他提笔蘸墨,按约定内容工整写就一张欠条,落款处郑重签下自己的名字;其余几人也依次签名画押。接着又加盖了各自单位的公章。高天佑逐字看过,点头道:“好,龙将军就在长安等我通知,事情办妥,我亲自带你验货。”
龙将军朗声应道:“没问题,我在长安司令部随时待命,你随时都能找到我。”
高天佑起身告辞:“各位,高某这就告辞了。半个月内,你们要的武器装备,一定如数到位。”
老前辈挽留道:“这都快天黑了,吃了饭再走吧。咱们这儿虽没山珍海味,粗茶淡饭总得管一顿,也算尽点地主心意。”
高天佑笑着摆摆手:“不了,趁天还没全黑,我这就动身。贵处有军统的眼线,我多留无益,咱们后会有期。”
话音未落,已抱拳转身出门。等众人推门相送时,院中早已空无一人。大家面面相觑,龙将军快步踱出院外细看,四周全是警卫,却不见半个人影进出。他折返回屋,摇头道:“人真走了,连哨兵都没见着踪影。”
老前辈轻叹一声:“果然,真正有本事的人,压根不愿为那个摇摇欲坠的旧朝廷卖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