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压低声音聊得正起劲,对面那人早被冷落一边,索性把目标转向邻座那位成熟女士。可对方阅历更深,压根不接招,反而饶有兴味地打量起高天佑来。没坐多久,那男子便起身,溜达到别的车厢去了。
对面那位女士这才开口:“先生,我总觉得你面熟……这回总不能再说自己听不懂中文了吧?”
高天佑笑道:“这话通常该是男士对女士讲的,您这是在跟我搭讪?”
女士莞尔:“不算搭讪,只是真觉得眼熟,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高天佑问:“哦?您在哪儿高就?”
她答:“我没上班,这次是回临汾探亲。父母都在那边,许久没见了。”
高天佑点点头:“没工作反而是最自在的活计。不过胆子不小啊,兵荒马乱的,敢一个人上路?你模样又周正,稍不留神,怕是要被哪个山头请去当压寨夫人喽。”
女士笑着摇头:“哪有那么玄乎?只要中途不下车,一路都在国统区,安全得很。”
接着她又问:“聊了半天,还不知您贵姓?我叫郑仪。”
高天佑低声答:“高天佑。”
两人各自默想片刻,郑仪忽然一拍手:“怪不得眼熟!我想起来了,没想到回趟家,还能跟党国的大人物同乘一车!”
袁敏好奇插话:“党国的大人物?我怎么没印象?”
高天佑没作声,只淡淡道:“我的身份,不便公开。”
郑仪立刻点头:“明白,明白。”
此后三人便随意攀谈起来,那个男子再没露面。中午时分,三人结伴去了餐车,自然是由出手阔绰的高天佑埋单。
不过,吃饱喝足回到座位时,那儿已经坐了四个人,先前那个男的还在,另外三人也都一副流里流气的模样。
郑仪立刻开口:“喂,这位置是我们先占的。”
一个毛头小子咧嘴一笑:“美女,你没听过火车上‘谁屁股先沾座,位子就归谁’吗?不过嘛,你要是不嫌弃,坐我腿上也行,哥哥我倒不挑。”
其余三人顿时哄堂大笑。车厢里其他乘客都瞧见了,却没人吭声、没人出头,这伙人一看就不是善茬。
高天佑一把将郑仪拉到身后,自己往前一步,声音冷而硬:“滚。不然,别怪我不讲情面。”
那小子“啪”地抽出一把匕首,“哐”一声扎进小桌板里,眼皮都没抬:“小白脸,说说,怎么个‘不讲情面’法?”
高天佑懒得搭腔,直接掏枪,对准四人接连四响,“砰!砰!砰!砰!”
四人应声扑倒,脑浆迸裂。满车厢乘客惊叫四散,“啊,”“哎哟!”“快躲!”……可这窄窄的车厢,又能往哪儿逃?
高天佑收起枪,俯身拎起一人,像扔麻袋似的,一个接一个从车窗甩了出去。动作干脆利落,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不多时,四个列车员听见枪响,攥着木棍匆匆赶来,边跑边喊:“出什么事了?哪来的枪声?”
高天佑掏出一千法币递过去:“开枪的家伙跳车跑了,麻烦清理一下现场。”
那人一见钱,立马点头哈腰:“没问题!没问题!”
转身就招呼清洁工进来,把座椅和地板上的血渍擦得干干净净,随后若无其事地走开了。高天佑则重新坐下,见郑仪和袁敏还站着,便问:“怎么,吓着了?”
两人赶紧落座。袁敏压低声音,手心微汗:“你……真就把人给毙了?一千块就摆平了?”
高天佑点起一支烟,倚着窗慢慢吸了一口,吐出一缕白雾:“这年头,人命贱得很。再说,这种货色活着,才是祸害。”
郑仪接口道:“可不是嘛!刚才那人还装成海外回来的,结果连‘hello’都听不懂。火车上常有这种骗子,专挑外地人下手,骗钱,骗财,有时连人一块儿骗。我看他们八成是骗不成就改抢,这才撞上铁板。”
三人低声聊着,夜里照旧一起去餐车吃饭。这一回,再没人敢靠近他们的座位。
夜色渐浓,车厢里灯光昏暗下来。高天佑转头对袁敏说:“你坐靠窗那边吧,困了就睡一会儿。我在过道守着,你放心歇。”
袁敏眼睛一亮,轻声道:“谢谢。”
两人换了位置。郑仪笑着打趣:“那我也眯会儿,有你在,我踏实。”
高天佑笑了笑:“安心睡,我不困。”
他就在过道边站着抽烟,不扰人,也不凑近,更没半点轻浮念头。可袁敏睡着睡着,身子一歪,竟轻轻靠上了他肩膀;再往后,干脆把头枕在他臂弯里,睡得又沉又稳。郑仪中途醒了几次,但窗外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高天佑悄悄脱下西装,轻轻盖在袁敏身上。半夜,他忽觉手腕被攥住,低头一看,果然是袁敏无意识抓着他。她大概也醒了,发觉姿势尴尬,想坐直又犯困。高天佑温和地拍了拍她肩头,她脸一红,又缩回去睡了。
他顺势将手伸进西装下,虚虚揽住她后背,怕她滑下去。只是手放的位置略显微妙,袁敏微微一僵,脸颊发烫,却终究没动,抱着他的手臂沉沉睡去。
这一觉安稳极了,醒来天已蒙蒙亮。郑仪先起身去了洗手间洗漱。
袁敏不好意思地坐起来,把西装叠好递还给他:“谢谢。”
高天佑接过穿上,笑道:“不客气,你睡得好,我就放心。”
见郑仪不在身边,袁敏压低声音问:“我不在临汾上班了……能去西南投奔你吗?”
高天佑也放轻了语调:“可以。你到蓉城西南总署找林玲,就说是我让你去的,她自会安排。我过些日子才回去。”
袁敏脸又红了,点点头:“嗯,记住了……我、我去洗漱。”说完赶紧起身,排队去了洗手间。
中午,火车准时停靠临汾站。高天佑帮两人提着行李下了车。
袁敏说:“我爸妈在站外接我,要不要先去我家坐坐、歇歇脚?”
高天佑摆摆手:“不用了,你回家好好休息。等我这边忙完,再去看你。”
袁敏垂着眼,声音轻得像耳语:“我等你……我家在翔飞路二十三号三楼。”
话音未落,她已提起行李,快步走出车站。郑仪望着她的背影,转头问:“高先生接下来去哪儿?我打算先找个旅馆住一晚,明早再回家,我家不在城里,在下面乡镇。”
高天佑一笑:“那我陪你。”
郑仪也笑了:“好啊。”
两人结伴出了站。果然,站外一对中年夫妇正踮脚张望,等着袁敏。看穿着打扮,家境也就寻常人家。
没见汽车,只雇了两辆黄包车。郑仪熟门熟路,招手叫来两辆,两人各乘一辆,驶离了火车站。
她在这儿熟络得很,黄包车径直拉到一家“生活旅馆”,下车付钱、开房、歇息,舒舒服服躺了一整天。
第二天清晨,高天佑独自离开。他的目的地是黄河边,河对岸不远,便是窑洞群落。越往西走,人烟越稀。
那时节没有公交车,不少偏僻地方连土路都不通。他一身笔挺西装,在这片土地上格外扎眼;可偏偏没备换洗的粗布衣裳。
只得先寻套便装。可放眼望去,四野空旷,连个人影都不见,只好继续赶路。一个多小时后,天色渐暗,终于望见远处一户人家。
他快步走过去。院里两个孩子,一男一女,正蹲着玩石子。他走近,蹲下身,和气地问:“小朋友,家里大人在吗?”
两个孩子一见生人,立刻缩回屋里,没过几秒,屋门“吱呀”一声推开,一个女人快步走出来,把俩孩子挡在身后,语气警惕:“你找谁?”
高天佑笑了笑,语气温和:“别怕,我没别的意思,只是路过这儿,瞧四周空荡荡的,想讨口热饭,借件干净衣裳换洗。”
女人答道:“这是咱村后山,翻过山梁才是村子。您去那边问问吧,我们孤儿寡母的,实在不便留客。”
高天佑从怀里掏出一沓钞票,数出几张递过去:“行个方便?我这模样,也不像坏人吧?”
女人扫了一眼钱,又瞥见他手中厚厚一叠,眼神微动,心下松了半分:坏人哪会揣着这么多现钞赶路?自家搬空所有家当,也凑不出这一半的数。她赶紧接过来,压低声音:“快进来!别让外人撞见!”
说着便引他进院,转身麻利地闩紧院门,又关牢房门。高天佑环顾屋内,点头道:“屋子收拾得挺利落。你家男人呢?”
“没了。”女人垂下眼,“早年替倭国人做事,那时风光过一阵;等倭国投降,村里人不待见,只好搬来这山沟里过活。”
“往后日子难熬啊。”高天佑叹道,“两个孩子,怎么养?”
“还能怎么办?”她苦笑,“我这条命不值钱,先生您稍坐,我这就做饭,家里没好东西,都是粗茶淡饭。”
“什么都行。”高天佑说,“再烧点热水,我洗个澡,换身衣裳。”
女人打量他身形,说:“我男人留下的旧衣服,您要是不嫌弃,先将就着穿。饭好了我再给您备着。”
说完便转身进灶间,两个孩子也跟了进去搭把手。高天佑没乱走动,只倚在窗边,静静望着院外起伏的山影。
不多时饭菜端上桌:他一碗白米饭,母子三人全是稀粥,几碟青菜,没见荤腥,但油星儿倒是匀匀地浮在汤面上。
高天佑问:“日子过得这么紧巴?”
女人平静道:“老百姓不都这样?能填饱肚子,已是万幸。”
他吃完,女人麻利收走碗筷,进厨房烧水,又翻出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随后哄两个孩子睡下。
高天佑洗完澡,套上那身宽大旧衣,略有些别扭,却也只能将就。他顺手把换下的鞋帽、西装全收进系统空间,这种料子精、剪裁好的衣服,扔了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