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杰凑近半步,压着嗓子叹气:“唉,命苦啊!刚调来那会儿,几乎见一个睡一个。现在倒好,全然提不起劲儿了,大概真是玩腻了。”
高天佑朗声笑开:“你这是身在百花丛中,享尽艳福喽!”
罗杰回敬一笑:“彼此彼此!你在西南地界一手遮天,管着好几座监所,比我风光多了!”
两人相视大笑。寒暄片刻,高天佑便告辞前往监仓。到了十六号仓,他隔着铁窗朝里望了一眼,里面那人低头坐着,并未抬头。
他轻唤一声:“蔡娟。”
女子猛然抬头,看清是他,立刻扑到门边,双手死死攥住铁栏,声音发颤:“我是蔡娟!你是高天佑?真的是你?”
高天佑点头,转向身旁守卫:“开门。”
守卫利落解锁,门一开,蔡娟便冲了出来,一把攥紧他的手腕,眼泪夺眶而出:“天佑!快带我走吧……我一天都熬不下去了!”
高天佑静静看着她,沉声道:“可以带你走。但从今往后,你只属于我一人,凡事听我安排,服侍我,能做到吗?”
“能!能!能!”她连声应下,哽咽不止。
高天佑不再多言:“跟我走。”
他牵着她,大步穿过监狱大门,登上汽车,扬长而去。阳光洒在脸上那一刻,蔡娟终于失声痛哭,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淌。
高天佑一路无话,驱车回到城里别墅。周月已不在,大概是去上课了。进屋后,他才问:“在里面,吃了不少苦?”
蔡娟毫不避讳,手指一勾,衣扣松开,露出空荡荡的内衣,身上密布紫红鞭痕,纵横交错。她咬着嘴唇,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说呢?进去头七天,天天挨打,打得昏过去又灌醒,再打……”
眼泪再次涌出:“后来查清我不是共产党,就转押西郊监狱。养伤那几天还算太平,等伤好了,牢里的犯人就开始欺负我。我只能散着头发、抹黑脸装邋遢,不然早被那些管事的盯上了,我就亲眼看见,他们就在隔壁仓房,当着女犯人的面……干那种事。只要把他们伺候舒服了,在这儿日子就能松快些。你要是今天不来……怕是今晚,我就躲不过去了。”
高天佑默默点头,带她上楼洗漱。等她收拾干净,裹着浴巾走出来时,已主动靠近,俯身替他解开了衣扣。
这回她总算有了主心骨,再也不用提心吊胆怕坐牢,往后安稳踏实的日子,全指着这个人了。下午周月买菜回来,一眼看见蔡娟正穿着自己的衣裳,顿时一怔,忙问:“蔡娟?你出来了?”
蔡娟脸一红,低头搓着衣角:“是天佑把我捞出来的……实在没换洗衣服,就、就借了你的……”
周月笑着摆摆手:“不碍事!我昨天才跟他说起你,今天你就出来了,看来他心里早把你挂念上了,可不是临时起意。”
高天佑摇头笑:“哪有那么玄乎?不过是老同学加老朋友,能搭把手,哪会袖手旁观?”
周月抿嘴一笑:“少装了,我又不是刚认识你,咱们打小就一块儿长大的,十几年交情了。行了,你们歇着吧,我去做饭。”
蔡娟立马接话:“不用不用!这些活儿该我来干。从今往后,我就是高家的帮佣,专管照应你们俩,您二位只管休息。”
周月边系围裙边笑:“一起动手吧,我可没打算当什么高夫人。”
两人便并肩进了厨房,洗菜切肉、烧火掌勺,热热闹闹做了顿晚饭。饭后关上门,一道上了楼。第二天清晨,高天佑已把行李收拾停当。
蔡娟望着他,声音轻了些:“天佑,你要走了?”
“嗯,有点急事得赶去办。”他顿了顿,“你先在这儿住下,等我回西南,就接你们过去,周月也一起调过去。那边我说得上话,护得住你们。柜子里放着二十万法币,你们各拿十万:蔡娟添置些衣裳和日用,车停在车库里,会开就开,不会我回头教。”
周月略一迟疑:“可我在本地还买了房子……怎么处置?”
“卖了。”他语气干脆,“到了西南,住我家也行,我送套宅子也行。眼下兵荒马乱,你们两个单身女人在外头,太不安全。”
周月点点头:“成,只要你太太不嫌弃就行。”
蔡娟却把腰杆挺直了些,眼神亮亮的:“我不挑身份,就认准高家保姆这个差事。你让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你让干啥,我就干啥,这辈子,我是赖定你了,你别想甩开我。”
高天佑朗声一笑:“放心,我怎么会舍得了你们?”
说完,他在两人额头上各轻轻一吻,转身就走。招了辆黄包车直奔火车站,买票上车,一路奔向魔都。
下午抵达时,根叔已在站台候着。回到别墅,小玲快步迎上来,沏好茶双手捧上:“少爷,请用茶。”
高天佑微讶:“小玲?你不是嫁人了吗?”
根叔重重叹了口气:“唉,别提了……那男人不成器,吃喝嫖赌样样沾,把家里那点积蓄败个精光,还欠了一屁股高利贷。最后被人砍死,扔进黄浦江里了。小玲之前一直躲债不敢露面,还是少爷剿了青帮,我才敢把她接回来。”
高天佑点点头:“以后就跟着我吧,不会亏待你。”
小玲眼眶一热,忙低头应道:“谢谢少爷!”
根叔转身回房,取来一只木匣:“少爷,这是别墅的地契;厂子连带厂址土地,按您吩咐卖给了吴会长,他付了一百根小黄鱼,全锁在书房抽屉里。”
高天佑皱眉:“才给一百根?市价多少?”
“算上厂房,值一百二十根上下。”根叔如实道,“吴会长硬是压到一百根……不过眼下这世道,能出手就不错了,真要挂牌,未必有人敢接。”
高天佑冷笑一声:“老狐狸,贪小便宜没够!算了,便宜他这一回。”
根叔试探着问:“少爷在魔都打算住多久?要不要我张罗几个佣人来伺候?”
“不必。”他摆摆手,“有小玲一个就够了。我这边要办几桩事,你也别久留,回老家养老也好,去西南也行。”
根叔缓缓点头:“我还是回祖宅守着吧。年纪大了,不想东奔西跑,顺道替老爷太太扫扫墓,也陪陪我家那口子。”
高天佑看了他一眼:“根婶走后,你再没动过续弦的念头?”
根叔笑了笑,目光沉静:“没这心思了。年轻时亏欠她太多,如今后悔,也晚了。”
高天佑语气郑重:“往后收的田租铺租,全归你养老用。我现在不缺钱,赚钱也容易。你是家里老人,这点心意,是该的。”
根叔慌忙推辞:“这怎么使得?数目不小啊!”
“没事。”高天佑语气缓了下来,“实话说,战火不知哪天就烧过来,你得早做打算,我原就想让你提前去西南安顿。”
根叔神色一紧:“真要打过来了?那咱们手里的产业……要不要趁早出手?不然等枪炮一响,怕是一文不值。听说那边对私产,可是要一律充公的。”
高天佑答得明白:“我在魔都、都城、陪都三地都有宅子。我一走,你就着手卖,祖宅和田地留下,商铺全清掉。”
根叔应下:“明白了。说实话,真舍不得这地方……要是将来小玲能给少爷添个一儿半女,我这把老骨头也算有个盼头了。”
小玲耳根发烫,垂着眼不说话。她从小仰慕少爷,可那时清楚自己没那个命,更知道从前的高天佑眼里只有家国大事,从来容不下儿女私情。她只好嫁人,谁知兜兜转转,竟又等来了这一天。早知如此,宁可多等几年,也不至于如今以这般身份回来,少爷嘴上不说,心里怕是早有计较。可即便这样,她心里仍是暖的、甜的。
高天佑没细看她的神色,只坦然道:“这事不难。你从小看着我长大,往后养老送终,我自然担着。”
根叔咧嘴笑了:“这个我不操心,少爷不是那种人。那……我明天就启程回祖宅?还是留下来帮您办完事再走?”
“明早就走。”高天佑说,“带上小玲一起回去。我这儿要办的事,人多了反倒不便。等我办妥,就接你们一道去西南。”
根叔应声点头:“好嘞,全听少爷安排。”
晚饭是小玲张罗的,三人围坐吃罢,高天佑便径直上楼,踱进书房,瞅了眼那一百根孤零零的小黄鱼,苦笑一声,随手收进了抽屉。
没过多久,小玲抱着干净衣裳轻步上来,脸颊微红,低声说:“少爷,我帮您备好热水了,替您更衣沐浴吧。”
这一夜睡得格外踏实。小丫头对他温顺体贴、事事周到,打小就仰慕他,早年还被明令指为通房丫鬟。
只是那时高天佑满心报国志,压根没往儿女情长上琢磨。次日清晨睁眼,洗漱用具和换洗衣物已整整齐齐摆在床边。
他梳洗妥当,下楼时餐厅里早餐早已摆好。吃饱喝足,他亲自驾车,把根叔和小玲送到火车站,挥手作别后,油门一踩,直奔花旗银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