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天佑一笑：“正是那三家厂子的存货。不过厂里主事的几位，前两天都‘意外’没了；都城那边也已收到‘成交’通报，认定这批物资早已移交贵方。”
“运输的事，您不必操心，我亲自押运，直送解放区前线。验货无误再付款，如何？”
邹先生略一停顿，又问：“高师座就这么信得过我们？不怕我们收货后拒付？”
高天佑朗声笑道：“真要那样，大不了我向魏园长请缨上前线。他准保乐得拍手，别的我不敢夸口，但只要我坐镇一线，贵方想往前推进半步，都难如登天。”
邹先生也笑起来：“我们向来守诺，绝不会做背信弃义之事。不过高师座这份底气，倒真让人刮目相看。”
高天佑摆摆手：“刚才纯属玩笑。实话说，打仗我从不怵，只是不愿替一个烂透的朝廷，朝自己同胞开枪。”
邹先生轻轻颔首：“若人人都有这番清醒，就好了。这事我们得回去重新议，原先只谈一个军或一个加强军的配给，没想到一下子冒出四个加强军的整套装备，分量太重，得由上面定夺。高师座意下如何？”
高天佑坦然道：“我没意见，也不着急。不过最好快些定下来，魏园长刚来电，催我去都城一趟，说是设宴相请。”
邹先生微微蹙眉：“高师座就不怕这一去，进了都城城，再难脱身？不少人就是被这顿‘家宴’请走，从此音讯全无。”
高天佑笑意不减：“我想走，谁也拦不住。真要较真，我今夜就能摸进窑洞，跟二位喝着粗茶聊上半个钟头。”
邹先生眼睛一亮：“哦？那窑洞随时恭候高师座大驾！不如下次谈判，就定在那儿？我们也想亲眼见识见识，高师座这身本事究竟有多硬。”
高天佑点头：“成！我从都城回来，第一站就去窑洞走一趟。不过，你们真不怕我过去图谋不轨？”
邹先生哈哈一笑：“第一，高师座不是那种人；第二，若你真能避开层层关卡，毫发无损地站在我们面前，那就算我们防备再严，也是白搭。”
高天佑朗声道：“好！那就这么定了，你们回去商议，下次见面，就在窑洞。要是我被你们当场拿下，这批军火七折结账；若我平安抵达，价格翻倍，毕竟我单枪匹马，你们却可随意增派兵力，公平得很。”
邹先生笑着摇头：“这赌约我做不了主，得回去请示。没问题的话，王勇会尽快通知高师座。”
高天佑伸出手，掌心向上：“一言为定。我等着这场‘赴约’开场。”
邹先生也伸出手，稳稳一握：“那我们就静候下一次相见。”
高天佑亲自将二人送出别墅大门。归途上，两人一路沉默。回到据点时，手下早已垂头丧气地等在院中。
王勇迎上来便问：“怎么回事？吴哲，你不是号称‘西南第一把快刀’吗？”
吴哲耳根发烫，低头道：“是我托大了。原以为警戒只在别墅周边，哪知两公里外就布满暗哨。那些人手脚利落，下手狠准，招招奔着要害去，两人夹击我一个，我连枪套都没来得及掀开，就被砸晕了。”
邹先生摆摆手：“都下去歇着吧。”
等人散尽，他才缓缓吁了口气，低声道：“先前我还疑他有些浮夸，如今看来，是真有底子。光是带出来的兵，就有这般杀伐之气，他本人，怕是比传言更难缠。”
王勇压低声音：“那……这赌局，真要应下？”
邹先生目光沉静：“我即刻动身回窑洞，面报上级。你在这儿守着，等我消息。”
高天佑倒是毫不挂怀，送走客人后，将清单仔细收好，径直上楼歇息。第三天，都城任命便正式下达：刘强接掌魔都知府，成才出任魔都警备师师长，王铁升任魔都警备司令。三人分润既毕，头一件事便是各自备礼，一份送到林元处，一份直送高天佑府上。随后便启程赴都城打点关节，这一趟果然见效，三人各得其所，顺利履新。交接也极为顺畅，高天佑毫无保留，权责一并移交。当晚归家，他对陈馨儿说道：“夫人，明早我要启程去都城。魏园长设宴，不便携眷同行。你和周达、杨树、郑同一道返西南，有部队护送，我也放心。”
陈馨儿温声道：“好啊。我也正想回西南静养一阵，长途奔波吃不消。要不，让小莉和小翠留下照应你？”
高天佑摆摆手：“不用了，她们留你身边照应吧。我一个人挺自在，玫瑰她们四个压根儿不会伺候人。”
次日一早，魔都火车站。郑同率第一旅第一团启程，杨树带警卫营和特战分队同行，周达则亲自护送陈馨儿，连同两名保姆、四名女特工一同返程蓉城。
送走他们后，高天佑向根叔辞别，独自登上开往都城的列车。这段路程不算太远，却也不算近，按眼下火车的速度，得跑满六个小时才到。
抵达都城时，没人接站，他也没提前知会谁，径直叫了辆黄包车，直奔自己在都城的那栋别墅。
掏出钥匙推门而入，车库倒是停着一辆车，可屋里空空如也，他已将近四个月没踏进过这扇门，所有家具都蒙着白布，落了一层薄灰。他先拎着十箱小黄鱼进了储物间，随即拨通戴力的电话：“局座，我是天佑，刚到都城。”
戴力略显意外：“哦？这么快？我这就向魏园长报备。”
高天佑顺势道：“局座，能否派个人来我家里取点东西？是属下孝敬您的心意。这次我单枪匹马来的，连一个警卫都没带。”
“怎么这么莽撞？”戴力语气微沉，“连个随行的人都不带？”
“这不是专程来见魏园长嘛，若还带着护卫，反倒显得不恭，属下思前想后，干脆一人轻装来了。”
“嗯，有分寸。”戴力顿了顿，“稍后我派人过去取，见面时间我也一并跟魏园长定好。”
话音刚落，电话便挂了。高天佑没多耽搁，简单收拾一番，掀开几块白布，腾出地方，等会儿周月来了再彻底打扫。以往他都是这么办的。
不到半小时，两辆黑色轿车驶进院子。他一眼认出是戴力身边的贴身保镖，此前见过几回，彼此点头即止，没一句多余的话。
他领着人直奔储物间。对方既没问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也没多看一眼，只默默指挥手下把十箱货全搬上车，来得利索，走得也干净。
高天佑转身拿起电话，拨通都城女子中学：“您好，请帮我转接周月老师。”
“好的，请稍候。”
片刻后，听筒里传来熟悉的声音：“喂，我是周月，哪位？”
“是我，天佑，到了都城。”
“我马上过来。”她没多问，直接挂了线。
周月对他的忠诚度稳稳超过九成，他从不担心她靠不住。果然，没多久她就推门进来，手里还提着菜篮子。
见他在擦柜子，她赶紧把菜往厨房一放，挽起袖子就说：“我来干。”
“最近没来收拾过这儿？”他随口问。
她一边拧抹布一边答：“你都结婚了，我再常来，怕人说闲话。”
他笑起来：“这有什么？我家就是你家，你想来随时来。对了，张展呢？还是老样子，不见人影？”
她叹了口气：“谁知道他在忙啥？嘴上说做生意，可我没见着一分钱。人常年在外头晃荡，连影子都抓不住，自打你上次离开，这都四个多月了，一次面都没见着。”
“该不会……他是那边的人吧？”
她一怔，随即苦笑：“我倒巴不得他是！可看他吃喝玩乐样样不落，哪像干地下工作的？我想离婚都找不到人签字。”
他伸手揽住她肩膀：“真难为你了。要不当初嫁给我多好？”
她摇摇头：“能怎么办？你一走就是六七年杳无音信，我总不能一直守着吧？张家提亲时彩礼给得实诚，我父母点头了，我才嫁的。嫁给你倒是风光，妥妥的将军夫人。”
他笑着接话：“那你现在不也是将军夫人？”
她白他一眼：“是‘地下’夫人。”顿了顿，又想起什么，“对了，我们班的蔡娟，你还记得吗？”
他点头：“校花嘛，怎么了？”
“她丈夫是那边的，上个月被军统抓了，她也被一并扣进去了。”
“可惜了。她嫁的是谁？”
“一个普通人，我不认识，只远远见过一面。”
家务收拾妥当，周月系上围裙下厨，两人共进了一顿温馨晚餐，饭后便一道上了楼。多年旧情，早已熟稔自然。
夜里相依相伴，温存尽致；翌日清晨，高天佑开车直奔军统总部，去拜见顶头上司戴力。
周月还在床上赖着没起，留在家里休整。不过戴力可不是说见就能见的主儿，高天佑索性先找熟人章台打听蔡娟的事。
章台皱眉：“老高，你查蔡娟干什么？这事儿最好别沾。”
高天佑无奈：“她是我同学，顺嘴问问，再说当年可是咱们学校的校花。”
章台咧嘴一笑：“你西南那边一手遮天还没玩够？人关在城西郊监狱，倒不是核心分子，所以只是拘着。你要捞人，自己去办，可别扯上我。”
高天佑翻个白眼：“瞧你吓的。好歹我也是你学长，还能拖你下水？”
章台直摇头：“你以为你是谁？魏园长最得意的学生，手握重权。我？小人物一个，风声稍微紧点就能把我卷走。那地方是哪儿，你心里没数？”
正要再开口，戴力的副官已出现在门口：“高处长，局座请您过去。”
高天佑朝章台一扬下巴：“回头聊。”转身便跟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