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饱喝足，他起身出门。路上，司机郭游开口道：“师座，属下昨天去见了张萍，她基本松了口，但想当面跟您谈一谈，估摸是有些条件要提。他们家眼下确实难熬。”
高天佑点点头：“按理说不该太窘迫，人牺牲了，不是该有抚恤吗？”
周达低声接话：“不是战死的，是病故，所以没这笔抚恤。”
“那确实艰难。”高天佑稍顿，“行，那就现在过去看看吧，反正今天也不急着赶去总署。”
郭游当即调转车头，驶向城南。那里多是低矮破旧的棚户区。车子拐进一条窄巷停稳，高天佑推门下车，环顾四周。
果然穷困，青砖剥落，墙皮泛潮，晾衣绳上搭着补丁摞补丁的衣裳。郭游上前叩门，不多时门开了，门口站着个面容清秀的年轻女子。高天佑一时拿不准她是否就是张萍：身形纤细，眉目尚带几分稚气，不像已嫁作人妇的模样。
郭游连忙介绍：“弟妹，这位就是我们师座。”
张萍脸颊微红，垂眸侧身：“请进来说吧。”
高天佑抬步进门，朝身后欲跟进的周达摆了摆手：“你在外头候着。”随即跨过门槛。
屋内还有一位中年妇人，略显局促地朝他点点头。张萍轻声道：“这是我婆婆。”
她又引他往里间走，床上躺着个瘦得脱形的男人，枯槁如柴。张萍低声说：“这是我公公。”
那人一见军装，挣扎着想坐起，却动弹不得，只嘶哑喊了声：“长官……”
高天佑问：“什么病？”
“早年被倭寇打断了腿，大夫说脊椎也伤着了，这辈子只能卧床。”张萍声音沉静，“今儿公公婆婆都在，我也索性把话说透。”
高天佑点头：“你讲，有什么打算？”
她直视着他：“我知道您是长官，刚定了亲，不会明媒正娶我。我只求做您的人，一心一意服侍您。
我虽拜过堂，可仍是完璧之身，丈夫常年卧病，根本无力圆房。您也亲眼看见了，这个家已是风雨飘摇。
我不能一走了之，否则二老只能等死。我得撑起这个家，也不指望您担责。
但我得有钱，我不去您府上当佣人，愿做您的外室。您替我置套宅子，我把公公婆婆一并接过去。
平时我照料他们，您来时我伺候您。您不必养活他们，只管给我钱，由我来供着。”
床上的男人早已泪流满面，哽咽道：“是我们拖累了她……长官，您别管我们，对她好些就成了。”
高天佑神色平静：“无妨。我手头宽裕，你的要求，我应了。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人。我喜欢守得住本分的女人。
这地方太差，回去我就安排一套房，房契直接写你名字。这老屋你们尽快出手，这一片治安乱，住着不安心。
我事务繁重，你留在外面，反倒有足够时间照看家人。另外，我可为你丈夫补报‘战殁’名额，以后每月抚恤金照发。”
张萍脸更红了，声音很轻：“谢谢……我也知道这要求有些冒昧，可实在没法子了。您放心，我定尽心服侍。”
高天佑点头：“这些都不是难处，只要听安排就行。”说着掏出一叠钞票，塞进她手里，“先拿着零花。我得回署里办事，待会儿郭游留下帮你们搬家。”
张萍坦然接过，应道：“嗯，我们这就收拾，等您来。”
高天佑转身出门，对郭游交代：“你留下帮忙搬，咱们抄没的房产不少，挑一套齐整的给他们安顿。房契务必写张萍的名字。”
郭游立正领命：“是，师座！属下已查过，师座家附近刚抄了一处院子，格局敞亮，离得近，方便照应，您步行过去都用不了几分钟。”
高天佑颔首：“妥当，你去办。对了，那些查抄的房产，如今怎么处置的？”
周达答：“都归郭副旅座统一登记保管。以前没干过这活，也没规矩可循。不过听说西南总署那边查抄的产业，全卖了，账款由周方淮经手。”
高天佑略一思忖：“回头问问，谁有意买，可以内部价让给自家人。”
周达笑着摇头：“旅座，咱兄弟几个谁掏得起房钱？要不是跟着您，日子哪能缓过劲儿来？当初招兵，挑的就是家里穷的，家底厚实的，谁肯来扛枪啊？”
高天佑也笑了：“哦？那你新婚不久，媳妇和家人住哪儿？”
“都在城郊，我不值班就回去；媳妇有时也进城来看我，弟兄们就腾出屋子，大家挤一挤。”
也就是跟着旅座之后，日子才渐渐宽裕起来。我打算下个月在城里租套房子，把家里老小都接过来过安稳日子。本来还寻思着让我媳妇到府上当帮佣，可夫人婉拒了。
高天佑笑着摆摆手：“那当然得拦着，万一哪天我喝多了，言语轻浮，惹你心里不痛快，这兄弟情分不就生分了？不过回头我跟夫人提一提。”
“后院不是还空着几间杂物房吗？你挑一间收拾出来，让你媳妇来府里做事。晚上你们一块儿住，也不用总这样见不上面、聚少离多。”
周达一听立马眉开眼笑：“谢谢师座！其实我心里真没这顾虑，头一条，我媳妇模样普通，师座也未必瞧得上；再说了，只要孩子是我亲生的，别的事……我也睁只眼闭只眼。我们这些下属对师座是死心塌地，师座对我们也是掏心掏肺。真碰上什么难处，只要不传出去，我绝不会计较。”
高天佑摇头笑道：“打住吧，纯属玩笑话。我身边从不缺人，更不愿因这点小事伤了自家兄弟的情分。对了，小翠是你亲妹妹？”
周达点头：“是，一母同胞。这事倒无妨，她至今还没定亲。”
两人边聊边走，两辆轿车已驶入西南总署大门。高天佑径直上楼，周达和郭游则各自离开：周达赶回去收拾杂物房，预备当夫妻俩的临时住所；郭游则去张萍那边安排新居、协助搬家。
高天佑刚踏上二楼，曾诚便迎了上来：“处座您来了！周方淮原来的办公室，属下已经清空整理好了。您看是在二楼办公，还是直接上三楼？”
“三楼吧。”高天佑一边迈步一边问，“总署最近没什么紧要事吧？”
曾诚快步跟上：“确实清静得很。工谠分子几乎全被您揪出来了，整个西南治安明显好转，行动队连案子都排不上。”
回到三楼办公室，曾诚立刻去冲咖啡。高天佑顺口道：“正好你在，通知各部门负责人，马上来我这儿开个短会。”
“明白！”曾诚应声出门，动作利落。
不一会儿，众人陆续到场，齐刷刷立正敬礼：“处座！”
高天佑抬手示意：“别拘着，随便坐。今天没大事，就是顺一顺手头工作。”
等大家落座，他接着说：“最近我事务缠身，还要忙着扩编一个整师，所以总署日常运转照旧，该干啥干啥，按原计划推进。我不在时，谭副处多担待些，一般事务由你拍板；要紧的事，随时打电话找我。译电室也一样：常规情报交谭副处研判，紧急密报直接联络我。我平时不是在总署、军营，就在家里。别的地方暂不细说，但蓉城一带的工谠，基本被一网打尽了。情报安全总体可控，不过也难保有人为财出卖消息，这种事，我不想看见。”
全体起立：“是，处座！”
高天佑又道：“有困难尽管提，能办的，我一定想办法。”
众人再次立正：“是，处座！”
译电组组长肖恒起身说道：“处座，译电组人手严重不足。这个问题我反复反映过，咱们是前线与都城联络的咽喉要道，可全组才六个人，活儿压得实在喘不过气。”
“行，缺人就补。”高天佑干脆点头，“你心里有合适的人选吗？”
肖恒略一迟疑：“按惯例，进人由处座定夺，属下不好越界举荐。”
高天佑摆摆手：“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是人才，我就敢用。”
肖恒试探着开口：“那……我能不能请几位老同学来支援？都是干这一行的老手，专业扎实。”
“可以。”高天佑目光沉稳，“人才必须用，但审查不能松，这个口子，谁也不能绕过去。西南总署不是普通机关，容不得半点含糊。”
肖恒连忙表态：“底细我没法全打包票，但处座派专人核查，我全力配合。”
曾诚插话道：“你连自己同学这几年行踪都摸不清，就敢往总署引人？这儿是什么地方，岂是随随便便就能进的？”
肖恒苦笑：“毕业多年，谁说得准他们中间有没有暗中靠拢工谠？”
高天佑抬手止住争论：“不必多想。先叫人来，咱们西南总署本身就是特工窝，还怕几个同行不成？你放手去联系。不过往后凡进总署者，无论职位高低，哪怕是扫地的勤务兵，都得经我亲自过目，一个都不能漏。”
总务处一名女少校立即起立：“是，处座！”
高天佑颔首：“今天就到这儿。之前我在总署待得少，今后各科须单独向我汇报工作，让我尽快摸清家底。”
众人齐起立：“是，处座！”
“散会。林玲，你留一下，先说说总务处的情况。”
众人再次敬礼：“是，处座！”随即退场。
林玲轻轻掩好门，走到办公桌前开始汇报：总署编制人数、账面资金、开支明细……高天佑听完，忽然问道：“怎么账上还有这么多结余？”
林玲答道：“处座，上报给都城的总署员额，其实远不止眼下这些人。其余经费，原先都被周处长以私人名义支走了，抚恤金也提过一笔。不过前天下午，他全数退回，所以账上才这么充裕。另外，我丈夫在都城财政厅任职，周处长正是看中这层关系，才把我调来总务处。咱们批款流程，也因此比别处快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