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1月5日,上午十点十五分。
上环,干诺道中。
干诺道中是一条沿海填出来的马路,
北侧是维多利亚港的货运码头,
南侧则是一排参差不齐的商业楼宇。
这里是华商的地盘。
南北行、金山庄、药材铺、以及大大小小的贸易公司挤满了这一带的骑楼和唐楼。
招牌密密麻麻地从墙面伸出来,
繁体字和英文并列,层层叠叠地争夺着每一寸空间。
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咸味、中药材的苦香,以及从码头飘来的咸鱼和干货的气息。
陆氏大厦就坐落其中。
这栋九层高的商业大厦位于干诺道中与禧利街的交界处,
距离中环只有不到一公里的路程,
是陆氏集团九年前买下的产业。
陆氏大厦在这条街上算是体面的建筑。
浅灰色的水磨石外墙,墨绿色的铁艺窗框,门口悬着一块铜制的铭牌,
上面用隶书刻着“陆氏集团”四个字。
楼下的骑楼里,一边是陆氏自家的纺织品行,另一边是一间经营了几十年的潮州茶餐厅。
伙计端着丝袜奶茶和菠萝包在骑楼下穿梭,
和陆氏大厦进出的职员混在一起,
谁也分不清谁是茶客谁是白领。
陆氏集团的办公室占据了顶部的六至九层。
六楼是纺织事业部,七楼是航运事业部,八楼是地产事业部,
九楼则是集团核心,董事会会议室、主席办公室,以及总经理办公室都在这一层。
上午十点的时候,美林证券香江办事处的人亲自开车将信函送了过来,
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年轻职员将一个烫金边白色信封交到陆氏大厦的前台,
留下了一句“请转交陆经天先生”,便转身离去。
前台小姐拿着这封信,注意到信封左下角印着美林证券的公牛标志,右上角盖着“亲启”的红色印章。
她按照流程将这份重要的信函送到了九楼的秘书室。
秘书室里有三张桌子,
最里面那张属于总经理办公室的专属秘书苏敏。
她是陆经海从英国留学回来后并一手提拔的人。
苏敏并没有在意“陆经天亲启”几个字,直接拆开了信封,熟练地扫了一眼内容。
随后,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将信纸重新塞进信封,站起身,敲响了总经理办公室的门。
“进。”
苏敏推门而入。
总经理陆经海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一份航运部的季度报表。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马甲,衬衫袖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
“陆生,前台收到了一份美林证券送过来的信,我认为您需要看一下。”
陆经海抬起头,接过信封。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美林证券极具标识性的公牛标志。
他的内心产生了一点疑惑,
陆氏集团与美林证券的业务并没有交集,两家也根本没有任何业务上的往来。
突然收到对方的信,这让陆经海对信的内容产生了一丝兴趣。
可是当他看完信件内容后,眉头不由得微微皱起。
“这封信什么时候到的?”
“大概十分钟前,美林的人亲自送过来的。”
“美林证券的人……你核实过对方的身份吗?”
“还没有,需要我现在去核实吗?”
“不用了,不过这封信既然是给大哥的,那就应该交给大哥。”
苏敏愣了一下,很快就反应过来:
“是,我这就送到主席办公室。”
苏敏轻手轻脚的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陆经海放下了手中的报表,拿起内部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财务部吗?帮我查一下,最近有没有外资在接触新界北区的地皮,对,粉岭一带,任何消息,不论大小,都要第一时间汇报给我。”
挂断电话后,他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阿忠,帮我查一个人,美国人,叫亚瑟·摩根,最近几天入境的。看看他住在哪个酒店,接触过什么人,这件事情不要惊动任何人。”
做完这两件事情后,陆经海靠回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闭上了眼睛。
在他的脑海里,许多条线索正在同时运转。
大哥从来没有提过认识什么美国投资者。
这封信来得突然,说明这个美国人是主动找上门的。
一个纽约的投资人,第一次来香江,就想在新界的丘陵地带开发低密度住宅?
这个想法本身没有问题。
有远见的人都看得出来,香江市区迟早会饱和,新界的开发只是时间问题。
但为什么偏偏是粉岭?
关于粉岭祖坟那块地皮的商业价值,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大哥显然不在其中,这个远道而来的美国人更不可能知道。
巧合?
他从来不信什么巧合。
要么是政府的内部人员出了问题,要么是自己那个合作伙伴出了问题。
还有,为什么是找大哥?
任何人来香江做生意,打听一下陆氏集团都知道,真正管事的人是他陆经海。
这个美国人如果做了功课,就不应该犯这样的错误。
如果他没有做功课,那他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在香江做地产开发?
陆经海睁开了眼睛,他按下桌上的对讲机:
“苏敏,帮我约一下赵老板,越快越好。”
赵老板,就是那个地产商。
那个同样对粉岭那块地虎视眈眈的人。
当天下午,陆经海就在一间私密茶室约见了赵老板,
他怀疑是赵老板将粉岭那块地皮的消息泄露给了亚瑟·摩根,
但是结果却令他失望,赵老板并不认识亚瑟·摩根。
而阿忠那边也很快给自己传回了消息,亚瑟·摩根就住在半岛酒店,昨天下飞机后就一直待在酒店里,并没有会见任何人。
想到明天上午亚瑟就要和大哥见面,向来喜欢掌握主动的陆经海决定主动出击。
……
晚上七点,半岛酒店顶层行政套房。
维多利亚港的夜色正从海面上升起。
半岛酒店顶层的行政套房里,落地窗大敞着。
深蓝色的绸缎窗帘在海风中轻轻鼓动。
窗外是香江最繁华的夜景,
更远处的狮子山轮廓在暮色中只剩下最后一抹青灰。
亚瑟·摩根陷在靠床的单人沙发里,他穿着一件深墨绿色的丝绸睡袍,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
房间内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的微弱气流声。
在这安静的氛围中,一声清脆的门铃声打破了宁静,
紧接着是管家压低嗓子的通报声,隔着厚重的木门。
亚瑟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看着推开的门走进来的那个熟悉的身影。
陆经海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外面罩着同色系的大衣,领带打的一丝不苟。
亚瑟脸上露出一丝惊讶的表情,一边系着袖扣,一边打量着这位不速之客。
他用流利的英语面带微笑的问道:“陆先生,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们的会面安排在明天上午,您似乎比我更着急。”
陆经海跨过门槛,来到亚瑟面前,同样用流利的英语回应道:
“摩根先生,在商场上,等待是最昂贵的成本,我不喜欢等待。”
亚瑟笑了笑,做了个请坐的手势,自己先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陆经海在亚瑟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姿态从容。
他环顾了一下套房,目光在茶几上散落的文件上停留了几秒,
不难看出,那是陆氏集团的公开资料,
亚瑟也没有刻意将其收起。
“摩根先生对我们陆氏集团很感兴趣?”
亚瑟·摩根耸了耸肩:“我对任何能赚钱的东西都感兴趣。”
陆经海愣了一下,随后也哑然失笑:
“摩根先生,恕我直言,我很好奇,您来香江想找地产合作伙伴,陆氏集团在业内虽然有些根基,但并不是最大的那几家,您为什么要选择我们?”
亚瑟靠在沙发背上,姿态放松的说到:
“来之前,卡特先生给我准备了香江地产市场的分析报告,我注意到陆氏集团的财务状况很干净,没有过高的负债率,我不喜欢和债务缠身的公司打交道,这样会影响我的判断。至于你所说的规模嘛……规模是可以扩张的。”
“很务实的判断,不过,既然您提前做了功课,那就应该知道陆氏集团的真正的决策层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