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话让车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陆昭眯着眼睛望着父亲的后脑勺,试图从他这里获得更多的信息。
但是可惜的是,陆经天始终是一副平静的面容。
因为不明白父亲的立场,再三权衡后,陆昭斟酌着说到:
“我觉得二叔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至少在祖坟这件事情上,他所追求的远不止表面上所表现的这么简单。”
陆经天点了点头,似乎是对这句评论司空见惯,脸上并没有太大的情感波动。
“你二叔年轻的时候没少在外面吃苦,从小就不在我们身边长大,所以学会了隐忍这个性格。”
“如果什么都表现在脸上,当年我也不会放心把公司交给他。”
陆昭猛地抬头,
他注意到父亲说的是他将公司交给二叔,
而不是传说中祖父将家产交给更适合经商的二叔,
难道这其中另有隐情?
透过后视镜,陆昭发现父亲深邃黝黑的瞳孔正对着自己。
“昭儿,昨晚你去花园,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嗯?您什么都知道?”
陆经天知道大儿子所指的事情是弟弟妹妹近来的异常,他罕见的咧嘴笑了笑:
“你们是我的孩子,这天底下难道还有谁能比父母更了解自己的孩子吗?”
“可是……可是既然这样,您为什么无动于衷呢?”
陆昭内心产生了剧烈的情感波折,
原身的记忆里,陆经天就是一个对任何事情都漠不关心,只在乎自己花花草草鸟鸟鱼鱼的“懒散废人”。
可是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原身的记忆显然有问题。
当然,这里指的有问题并不是有人篡改了原身记忆,
而是原身与父亲生活这么多年所得出来的经验,
穿越者陆昭也自然而然的按照这份记忆总结先入为主了。
陆经天叹了口气,收回目光看向道路正前方,脸上又变成了那副漠不关心的模样:
“昭儿,今天咱俩说的这件事情你不要跟任何人说起。”
“你二叔有他自己的苦衷,你要像相信我一样相信你二叔,他绝对不会伤害咱们陆家人。”
“他就是这样的性格,为达成目的不择手段,但是他绝对不会害你们。”
‘可是我现在也不相信您呀!’
陆昭内心暗暗吐槽了一句,
单单是原身离奇死亡这件事情,陆昭就不可能原谅二叔。
这件事情他无论如何都是要调查到底的,
就父亲这个态度和在目前陆家的地位,看来是指望不上,只能靠自己了。
现在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那个地产商。
只要把地产商调查清楚,相信所有的真相就会水落石出了。
思索间,陆昭已经想好了要如何面对接下来的局面,
而父子二人也已经回到了位于九龙塘的陆家老宅。
……
1970年1月4日,下午三时。
启德机场。
银白色的波音707客机从铅灰色的云层中俯冲而下,
机腹几乎贴着九龙城寨的天台擦过,
那些密密麻麻的违章铁皮屋和晾晒的衣物在机翼下一闪而逝,近得仿佛从窗户伸手就能触到。
这是全世界最危险的降落航道,也是每一个来港旅客的第一道震撼。
飞机轮胎触地时溅起一片水雾,跑道两侧的荒草在冬日的海风中倒伏。
停机坪远处,狮子山的轮廓被薄雾柔化成一道青灰色的剪影。
舷梯靠稳,舱门打开。
亚瑟·摩根提着公文包走了出来。
他在舱门口停顿了两秒,让眼睛适应南中国海潮湿的光线。
海风裹挟着一种混合的气味扑鼻而来,
航空燃油的刺鼻、海水的咸腥、以及远处九龙城飘来的隐约的烧煤烟火气。
这是一月份香江特有的味道,与曼哈顿那种干冷的钢铁气息截然不同。
他穿着一套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金发整齐地梳向脑后,鼻梁上架着一副玳瑁框的墨镜。
站在一群穿着短袖衬衫或中山装的旅客中间,他那一米八几的昂撒体格显得格外突兀。
他走下舷梯。
皮鞋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停机坪上没有接驳大巴。
旅客们三三两两地朝着航站楼方向走去。
那是一座低矮的白色建筑,屋顶上挂着“启德机场”四个繁体大字,
旁边是一面褪了色的英国米字旗,在风中无精打采地翻卷着。
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停在航站楼外的路边。
那是半岛酒店的迎宾车。
一九七零年的香江,劳斯莱斯的数量比世界上任何城市都要多。
在这个贫富悬殊的殖民地里,豪车与人力车仍在同一条街道上并行。
出了机场后,半岛酒店的工作人员第一时间就迎了上来。
“摩根先生,您好,我是半岛酒店的行政管家,欢迎您来到香江,这边请。”
管家做了个标准的迎宾手势,帮亚瑟拉开了车门。
亚瑟点了点头,弯腰坐了进去。
劳斯莱斯平稳的行驶在路上,
管家注意到自己服务的这位美国人并不是一个爱聊天的人,
所以只是默默的将音乐声音调大了两格,很自觉的没有多说话。
悠扬的歌声在车舱内回荡着,
亚瑟闭着眼睛靠在真皮座椅上,享受着难得的悠闲。
车子很快就抵达了半岛酒店,
在管家的带领下,亚瑟住进了顶层的行政套房。
5号,亚瑟摩根穿着丝绸睡衣,舒服的窝在沙发里。
从昨天下飞机后,他就一直没有闲着。
通过自己的渠道搜集了陆氏集团的资料,
包括业务版图、公开的财务资料、近期在报纸上出现过的新闻,
所有能在酒店里搜查到的公开信息,他都仔细的看了一遍。
半岛酒店的商务中心本身就可以为住客提供本地商业信息服务,所以调查这些还是很轻松的一件事情。
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些信息后,亚历克斯拿起了桌上的电话,拨通了美林证券香江办事处的号码。
“这里是美林证券。”一个标准的伦敦音从话筒中传了出来。
“你好,我是亚瑟·摩根,我在纽约的客户经理是理查德·卡特,我想你们应该已经收到关于我的邮件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立刻变得热络起来。
亚瑟·摩根在波音股票上的三百万美元押注已经开始盈利,卡特也将其升级成最高级别的合伙人。
只要是美林证券的下属机构或者合作机构,都会以最高的热忱来对待他。
“摩根先生!欢迎您来到香江,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
“我需要你们帮我做两件事。”
“您请说!”
“第一,帮我准备一份香江地产市场的行业分析报告,越详细越好。”
“第二,我希望以私人投资者的身份,约见本地一家家族企业,陆氏集团的董事会主席陆经天先生。”
在任何一个正规的商业社会里,
一个陌生的外国投资者,要谈一个可能涉及数千万港元的合作项目,
首先约见对方的最高领导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如果直接去约见总经理陆经海,那才叫不懂规矩。
“陆氏集团?”对方顿了顿,似乎在翻阅资料,“他们的业务涵盖地产和航运,算是有实力的中型企业。不过据我所知,他们近年来的地产业务扩张并不算快。”
业务员适当的给出建议,这是他们的职责所在。
“正是因为如此,这才是我的机会。”亚瑟并不打算跟他解释太多。
“明白了,您希望以什么名义约见?”
“我正准备在亚洲寻找合适的地产合作伙伴,香江是我的第一站,请帮我拟一份正式的商业会面函,用美林证券香江办事处的名义发出,收件人写陆经天先生,抄送陆氏集团董事会。”
“好的,摩根先生,请问您方便会面的时间是?”
“越快越好,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是明天下午。”
“明白,我们会尽快安排,另外,您今晚需要用展示材料吗?”
“不需要,这不是一场路演,我只是想与陆先生进行一次非正式的初步接触。”
“好的,摩根先生,我们下午会给您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