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听出来了对方语气中的不满,不过并没有在意,装出一副不解其意的模样说道:
“当然,所以我向贵公司董事会主席陆经天先生发出了会面函,这在纽约是最基本的商业礼仪。”
陆经海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语气平稳的说到:
“摩根先生,我不妨和您直说,我大哥陆经天是陆氏集团的董事会主席没错,但他多年来已经不管具体业务了,公司的实际运营由我负责,如果您想谈合作,和我谈比和他谈更有效率。”
亚瑟露出一个原来如此的表情,笑着说道:
“我明白了,那这么看来我运气不错,陆总主动找上门来了,不过陆经天先生仍然是主席,按照程序,我还是要见一见他,您不介意吧。”
“当然不介意,毕竟程序是程序。”
亚瑟笑着朝陆经海举起酒杯,浅尝一口后接着说道:
“陆总,既然您来了,不如我们直接切入正题,我对新界北区的一块地非常感兴趣。”
陆经海面不改色的问道:“哦?哪一块?”
“粉岭一带的丘陵地,具体来说位于和合石附近。”
陆经海眼中闪过一丝谨慎,斟酌片刻后说道:
“粉岭是个很有意思的选择,那一带目前还是农田和鱼塘,基础设施也不完善,大多数投资者现在都盯着港岛和九龙的市区重建项目,我很好奇摩根先生为什么会看中粉岭?”
“陆总,关于粉岭项目,我的判断是:放弃市区重建,主攻新界。”
“粉岭位置得天独厚,适合低密度住宅,目标客群就是中产改善。”
“这是我认为最值得落子的一步。”
亚瑟顿了顿,接着说道:
“买在无人问津时,卖在人声鼎沸时,您觉得呢?”
这段话的每一个字,都是陆昭在脑子里打了无数遍草稿的。
他要让二叔觉得,这个美国人是真的懂地产投资的,不是来浑水摸鱼的。
同时,这个分析在商业逻辑上也无懈可击,有远见的投资人看中新界,合情合理。
陆经海沉默了几秒,点点头说道:“确实很有远见。”
亚瑟重新靠回椅背,语气随意地说道:
“其实,我能知道这块地,还要感谢一个人。”
陆经海目光微微一闪:“哦?什么人?”
“来香江之前,我在纽约认识了一位做地产的华商,他说他在香江有资源,给我推荐了几个项目,粉岭这块地,就是他重点提到的。”
“他说这块地有人在运作,前景很好,只是需要一些外部资金。”
“所以严格来说,并不是我自己发现的这块地,而是有人引荐的。”
陆经海的呼吸下意识的加重了许多,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那位华商……方便透露他的姓名吗?”
亚瑟双手一摊,笑着说道:
“陆总应该是个懂规矩的人,为客户保密,这是对自己最大的负责。”
陆经海的神经依旧紧绷,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说道:
“确实,是我太心急了……”
“不过有一点我倒是可以说,他说他和陆氏集团的人很熟,关系很深,所以我才选择直接联系你们,既然有人牵线,合作起来应该更顺畅些。”
亚瑟时刻关注着陆经海的表情,笑着问道:
“怎么?难道陆总并不知道这件事情吗?”
陆经海猛然惊醒,连忙笑着说道:
“不不不,这件事情我当然知道,赵老板提前和我说了……”
“那太好了,既然大家都已经认识了,以后合作就方便多了,改天有机会,不妨把赵老板也叫上,我们一起坐下来谈,三个人合作,总比两个人各怀心思要好。”
陆经海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和失言,毕竟和赵老板合作这件事情,在他心里一直是个最不能说的秘密。
不过好在对方是个美国人,并不了解香江这边的情况。
事情朝着自己未知的方向发展,这本能的让他感到恐惧,
听到亚瑟的话,他只能强颜欢笑的应和着。
亚瑟看出了对方脸上难堪的表情,心里推测对方和这个赵老板的关系应该并没有那么牢靠,于是趁热打铁的说到:
“陆总,回到正题,我对这块地感兴趣是认真的,但是在我们谈具体条件之前,有一个问题我必须先搞清楚。”
“请说。”
“赵老板和我提过,那块地皮上有你们陆家的祖坟,按照我对你们民族的了解,祖坟这种东西是不能随意变动的。”
“迁坟这件事情,涉及到你们的家族传统,甚至是情感,我不想因为不了解情况而把项目搞砸,所以我需要知道,您打算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亚瑟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陆经海,语气不急不缓地说道:
“而且我需要听到的是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不是一个笼统的承诺,如果这个问题解决不了,那这块地的商业价值再高,对我来说也没有意义。”
陆经海深呼吸一口气,强行按下心中对于赵老板的疑虑,认真的思考后开口道:
“摩根先生,您的顾虑很合理,关于祖坟的处理,我已经有了一个完整的计划。”
听到对方说出这句话,一直保持着优雅随意的亚瑟也不免认真起来。
“愿闻其详。”
“首先,家族内部的问题我会解决,需要的时间不会很长,最长不超过一个月,我就会拿到家族一致同意的迁坟决议。”
“您怎么保证这个时间?”
陆经海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
“风水。”
“风水?”
“是的,我请了一位业内知名的风水先生,他已经做了鉴定报告,结论是祖坟的风水近年来出了问题,必须迁走,不然家族的后人就会遭殃。相信我,摩根先生,在香江,没有什么比这个更有说服力了。”
陆经海说的也确实是实话,香江人向来迷信风水。
传的最神乎其神的便是李黄瓜与香江中文大学的风水图书馆事件。
亚瑟露出感兴趣的模样,问道:
“很有意思,不过,光靠一份报告,恐怕还不够吧?”
“当然,光有报告只是纸上谈兵,需要一些事情来印证这份报告。”
亚瑟的瞳孔剧烈的收缩了一圈,他知道自己最关心的事情要来了,他强装镇定的问道:
“哦?是嘛?如何印证?”
陆经海突然笑了,靠在椅背上拿出了一根香烟点上,吞云吐雾间说道:
“如何印证您就不用管了,反正这件事情我会很快解决。”
亚瑟有些失望的点点头,亲口听见二叔说出这些事情,作为陆昭还是有些心痛的。
不过来不及心痛了,他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佐证。
“所以,你要做的,就是说服这些人相信,祖坟的风水真的坏了,必须迁走?”
“说服是一个很温和的词,在生意场上,我更愿意用‘引导’。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动物,你只要让他们相信,如果不迁坟就会有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他们就会自己说服自己。”
“如果他们就是不信呢?”
陆经海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些许霸气的味道:
“那就要看这些征兆够不够多了。”
这一次,亚瑟并没有立马接话,
他转身来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景沉默了几秒。
“陆总,你知道我听到这些话,是什么感觉吗?”
“什么感觉?”
“我觉得,你在家族内部面对的阻力,比你愿意承认的更大。”
“我是一个谨慎的人,你刚才说的那个计划,我看到了逻辑,但是我并没有看到保障,你制造舆论也好,伤害家人也罢,这些方法我不去评论好坏。”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的大哥陆经天坚持不同意迁坟呢?你怎么办?”
亚瑟顿了顿,最后说道:
“如果这些问题你不能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那我只能认为,你对这块地的控制力,并没有你说的那么牢靠,而一个没有控制力的合作伙伴,对我来说风险太高。”
陆经海抬头说到:
“摩根先生,我大哥陆经天是唯一有立场有能力反对迁坟的人,但是他的反对,在程序上可以被解决。”
“什么程序?”
“陆氏集团的章程里规定,重大资产处置需要董事会多数票通过。我在董事会有六成以上的席位。如果迁坟被定义为一项‘重大资产处置’,那么从法律和公司治理的角度,我大哥的反对票改变不了结果。只要我拿到足够的票数,他一个人拦不住我。”
“但那是公司章程。祖坟的事,是家族事务。”
“这就是关键所在。那块地,一部分是家族共有地,一部分是公司资产。只要我把整个项目纳入公司的开发计划,那就是商业决策,不是家族决策。”
“陆总,您比我想象的要彻底得多。”
这句话倒是真心实意说的。
陆昭在这一刻,终于看清了二叔的全部面目。
陆经海耸耸肩,随意的说到:
“在商场上,不彻底就会被人吃掉。摩根先生,您应该比我更懂这个道理。”
亚瑟重新露出了微笑,恢复了华尔街投资人的从容姿态:
“确实,那么,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