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那块铁还挂在墙上。
离水面一尺。夜里没有人上去，也没有人下来。
弗兰奇趴在栏杆上看那根绳。
“上头把绳松了。”他说，“松了一夜。”
“上头夜里没人守绳。”乌索普说。
“上头不用守。”弗兰奇说，“上头一拉，绳就紧。绳松着，就是上头没拉。”
桔梗手里那根线，从水里出去，搭在铁底下，一夜没动。
“线没断。”她说。
布鲁克抱着琴从舱里出来。他看了那块铁一会儿，把琴放回去。
“这一块铁，上过多少趟，没有一趟有曲子。”他说。
“上头不收曲子。”罗宾说。
林恩把绳系在腰上，下水。
两丈深的水，清的。铁挂在桩上，底下是海。
他扶着铁边，把心网贴上去。
铁凉。中间那一块亮面，还亮着。
铁边上多了一道口子。
浅。铁心是亮的，锈没长上来。
不是锈。是刀刻的。
刻的是一道横。
他顺着口子摸了一遍。起刀的地方顿了一下，收刀的地方也顿了一下。
刻这道口子的人，手很稳。
他往上摸那道桩。桩上昨天的蹭痕还在。
他拉线，上浮。
上甲板，罗宾蹲下来。
“看见什么。”
“铁上多了一道。”林恩说，“刻的。一道横。”
“横的。”罗宾说。
“墙上那些，也是一道一道。”林恩说，“一个手法。”
“墙上那些是数。”娜美说。
“这一块铁，原来没有数。”林恩说。
“别的铁板上有号。”弗兰奇说，“我昨天看过了。货板边上有号，一道一道，刻到上头。”
“这一块没有。”林恩说。
罗宾想了一会儿。
“原来那一块，上头不算。”她说。
“不算什么。”
“不算东西。”罗宾说，“上头数货。货有号。”
“这一块铁，”娜美说，“上头一直没给它刻号。”
“昨天有人坐了它。”罗宾说。
“昨天有人坐了它。”林恩说，“今天上头给它刻了一道。”
“上头知道了。”弗兰奇说。
“上头不知道是谁。”罗宾说，“上头只知道，有一个人，坐它上去过，又下来了。”
林恩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上头记了我们一道。”他说。
“你想记回去。”罗宾说。
“记了。”林恩说。
“记哪儿。”
“记脑子里。”林恩说，“脑子比纸牢。”
娜美把图摊在甲板上。她在墙脚边上画一道短的竖线，从头画到铁那一块，停住。
“原来这一截是空的。”她说。
“上头原来不管这一块。”罗宾说。
“现在管了。”娜美说。
“管了，就要记。”林恩说。
“上头那本册子里，”罗宾说，“多了一行。”
弗兰奇把磁铁杆搭在栏杆上。
“上头那道槽，”他说，“今天磨得比昨天深。”
“槽深了，是什么意思。”娜美说。
“上头今天拉得早。”弗兰奇说，“拉得早，是上头在赶一件事。”
“赶什么。”娜美说。
“不知道。”林恩说，“看见一样，算一样。”
“上头那本册子，”娜美说，“写了多少年了。”
“墙上的数，底下旧，上头新。”林恩说，“刻了不止一年。”
桑达索尼亚站在女帝后头，两只手搭着栏杆。
“姐，他们记东西。”她说。
“记东西，是要东西。”女帝说。
玛丽哥鲁德站在稍远的地方。她看着那块铁，没有说话。
女帝走到船边。她看着墙上那块铁。
“你刚才说，”她开口，“货有号。”
“是。”
“本宫上去过一次。”
“被带上去的。”林恩说。
“被带上去的。”女帝说。
她停了一下。
“那一次，本宫也是有个号的。”
船上没有人接话。
“本宫不记得是几了。”女帝说，“本宫记得笼子。木头编的。底下垫着一层草，草是湿的。”
“他们把船上的人一个一个点过去。点到一个，那个人往前走一步。走出来的，先上。”
“本宫那天，往前走了两步。”
“往后两步，是本宫的两个妹妹。”
玛丽哥鲁德的手抓住了栏杆。
“姐。”她说。
“本宫记得。”女帝说，“你不用记。”
“谁喊的，本宫不记得了。”女帝说。
“喊的不是名字。”
“喊的是数。”
路飞趴在栏杆上，仰着头看那块铁。
“她也有号。”他说。
“她也有。”林恩说。
“那你呢。”
“我上去的时候，上头没看见我。”林恩说。
“为什么。”
“我什么都没带。”林恩说，“上去一趟，下来一趟，跟平常一样。”
“那上头怎么知道你上去过。”路飞说。
林恩没答。
罗宾替他答了。
“上头不知道是他。”罗宾说，“上头是从别处知道的。”
“昨天夜里，栈桥底下那个，上去了。”林恩说。
“他去报了一趟。”罗宾说，“底下来了一条船，船上有人，坐得了那块铁。”
“报到上头，上头就刻了一道。”
“上头有一本册子。”罗宾说。
“乙姬也有一本册子。”娜美说。
“乙姬那本，写的是名字。”罗宾说，“上头那本，写的是号。”
“号好写。”林恩说。
“名字难写。”罗宾说。
“写一个名字，得记着。”娜美说。
“上头不记名字。”罗宾说，“上头只记数。”
索隆靠在桅杆底下，没有看那块铁。
“记了数，有什么用。”他说。
“记了数，”罗宾说，“这一趟来了多少，上一趟少了多少，一翻就知道。”
“谁少了。”索隆说。
“货少了，上头不问。”罗宾说，“货有主。人有主吗。”
“人也有主。”女帝说，“上头那本册子里，本宫那一格，上头就是本宫的主。”
乔巴蹲在栏杆边，仰着头，脖子酸了。
“那块铁一直挂着。”他说。
“里头在等。”罗宾说。
“等什么。”
“等一个人。”罗宾说。
“等谁。”乔巴说。
“上头不说。”罗宾说。
“上头给这一块铁刻了号。”林恩说，“上头在等第二个人。”
“第一趟呢。”娜美问。
“第一趟是问路的。”林恩说，“问到了，就记下来。”
“记下来，就有第二趟。”罗宾说。
乌索普把弹弓搭上弦，又放下来。
“上头要是等不到人呢。”他说。
“上头能等。”罗宾说，“上头不用吃饭。”
“上头不用睡觉。”乌索普说。
“上头看的日子，跟我们不一样。”罗宾说。
“要等多少年。”乔巴说。
“墙上那些数，”罗宾说，“底下旧了，上头还新。上头一直在等。”
山治从舱里出来，端着锅。他没说话，看了一眼墙，把锅放在甲板上，蹲下来盛碗。
女帝还站在船边。
她看着那道墙。墙往上，看不见顶。
“上头那本册子里，”她说，“有本宫的一格。”
“本宫十二岁那年，填进去的。”
“他们昨天多刻了一道。”
“本宫想看看，”她说，“刻的是不是本宫那一格。”
她往前走了一步。船边的水，在她脚底下。
“你做什么。”林恩说。
“本宫上去看看。”
海鸟从桩上飞起来，落在云底下，又飞回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