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那块铁还悬在半空。
它一夜没下来。风从墙上过来，吹得它轻轻晃。
“它不落。”乌索普说。
“它在等人。”林恩说。
“没人上去，它就一直在那儿。”
“不。”林恩说，“它要落。”
日头爬到墙腰的时候，那块铁动了。
它从上头，一截一截往下走。走得慢。走到水面，停住，离水一尺。
一尺的水面，浮着一层白。
“上头的绳松了。”弗兰奇说，“它自己落的。落到底，卡住。”
“卡在这儿，就是等下头一个人上去。”娜美说。
“上去一个，它才走。”
林恩把绳子绑在腰上。桔梗把线拴在绳子上。
“这回是往上。”桔梗说，“线的一头，我够不着。”
“那就不够。”
“我不够着。”桔梗说，“我在上头看着线。线不动，我就不动。线要是绷断了，我就当你掉下来了。”
“掉下来是海。”
“海，是我捞你。”
女帝的船靠到最近。
“这回，本宫数多少。”女帝说。
“你说。”
“上回你下水，本宫数三下。”女帝说，“这回你上天。上天，本宫数不到。”
“那就别数。”
“本宫数。”女帝说，“从你上铁，数到你下来。数不完，本宫就上去找你。”
林恩踩着水，走上那块铁。
铁比他想的稳。他站上去，铁往下沉了一寸，又稳住。
他一只手搭上那道边。
上头动了一下。绳绷紧了。
铁往上走。
水在脚下退。
一开始退得慢。退到水面，那层白在他脚底下散开。再往上，海小了。船小了。桑尼号成了一块板。女帝的船成了一根线。
风变了。底下是热风。上头是冷的。
铁贴着墙走。墙上那些横纹，一条一条从眼前过去。一条，一条。他数到第七条，忘了数。
云来了。
云不是从天上来的，是从墙上来的。墙往上，一半在云里。
铁走进云。光暗了。云是湿的，贴在脸上。
底下的船上。
女帝站在船边，一只手扶着栏杆。她看着那条墙，嘴唇在动。
“姐姐，你看不见他。”玛丽哥鲁德说。
“本宫看得见那条绳。”女帝说，“绳在动，他就在动。绳停了，本宫接着数。”
桔梗站在稍远的地方，手里捏着那根线。线松松地垂着，从水里出去，往上去，搭在云底下。
“线没断。”她说。
“断了呢。”乌索普问。
“断了，我拉回来。”桔梗说，“拉回来的线，要是轻的——我就当他没在那一头。”
路飞趴在栏杆上，仰着头。
“云那么厚。”他说，“他会不会看不见了。”
“他不用眼睛。”娜美说。
“用什么。”
“用他那个。”娜美说，“底下那些心跳，他一个一个数。”
乔巴仰着头，脖子酸了。
“他上得去吗。”乔巴说。
“上得去。”娜美说，“下得来，才算。”
云里头。
他把心网往上铺。
上头有东西。
不是心跳。一片，一片，什么都没有。
一片。第二片。第三片。
他数到第五片，停下了。
上头站着好几个。没有心跳的，比下头多。
铁走到一处，慢下来。
墙上有一道横纹，比别的深。横纹底下，往里掏进去一块，掏成一个窝。
窝不深。一个人进去，能站直。
铁停在窝边上。
他上了窝。
窝里有木架。木架上一排钉。钉上挂着木牌。
木牌是旧的。木头泡过水，黑了一层。牌上刻着一个印——一个蹄子的形状。
每一块牌上，都有一个号。一号挨着一号，排到最里头。
他往最里头看。
最里头那一根钉上，挂着新木牌。
新牌的木头是白的，没泡过水。牌上刻着印，印是新的。号，空着。
一块空号牌。
他把它看了很久。
他没有动它。
木架边上，墙上刻着东西。
一道一道，一道压着一道。
不是字。是道道。
从底下数上来。数到上头，密了。
上头那些道道，比底下新。
有人在这面墙上记数。记了很多年。底下旧，上头新。最近的一道刻得浅，是这几天刻的。
他往上看。
窝上头，那一根桩还往上。往上，进云里，看不见头。
云里头，有一点光。
不是日头。日头在墙外头。那一点光，是从墙里头出来的。
墙里头，有一扇门。
门跟他见过的门不一样。他见过的门，都在人走的地方。这一扇，在云里，在墙上，在一根铁桩的尽头。
门上没有把手。门上有一个印。蹄子的形状。
他把心网往门上铺。
铺到门，停住了。
门那一边，他铺不过去。像一头撞在墙上。
门那一边，有声音。
很轻。不是风。像很多人，走在一块很硬的地上。
一下，一下。走了很多下。
他站了一会儿。
窝里没有心跳。门上没有心跳。
上头那一点光，亮着。
他没有往上走。
他回到铁上。
下来比上去快。
云退开。海回来了。船从一块板，变回一条船。
铁走到水面，停住。
他上甲板。
一上甲板，女帝已经站在船边。
“数完了。”她说。
“数到几。”
“不告诉你。”
“数到几。”林恩说。
“一百五十。”女帝说，“数到一半，本宫不想数了。”
“为什么。”
“数到一半，”女帝说，“本宫想跟着上去。”
他把窝里的东西讲了。讲了空号牌。讲了刻痕。讲了云里那扇门。
“门上有一个印。”他说。
女帝的手放在栏杆上。
“你不用讲那个印。”她说，“本宫的背上有一个。”
罗宾蹲下来，看他的手。
“你没拿牌子。”
“没拿。”
“为什么不拿。”
“挂在那儿，是给上头看的。”林恩说，“我拿了，上头就少一块牌。少一块，就有人要查。”
“上头会查。”
“会。”林恩说，“空板上去一趟，下来一趟。跟平常一样。多一个我，少一个我，上头看不出来——只要我什么都没带走。”
路飞凑过来。
“上头有人吗。”他问。
“有。”林恩说，“很多。”
“你看见了吗。”
“没看见。”林恩说，“听见了。很多脚，走在一块很硬的地上。”
路飞想了一会儿。
“他们脚踩地。”他说。
“踩地。”
“踩地的，不是天上的人。”路飞说。
“上头有走路的。”罗宾说，“也有一天不落地的。”
“一样的地方。”林恩说。
“一样的地方。”罗宾说，“走路的人，给不落地的人干活。”
女帝没说话。她看着那条墙。
“本宫上去过一次。”她说。
“被带上去的。”林恩说。
“被带上去的。”女帝说，“从下头，坐着笼子。笼子也是这么上去的。”
“笼子。”
“笼子。”女帝说，“本宫那时候小。笼子往云里走的时候，本宫以为，是往天上走。”
“不是天上。”
“本宫后来知道了。”女帝说，“是往人上不去的地方。人在那儿，不算人。”
天黑的时候，那块铁又动了。
它从上头下来，走得比平常快。走到水面，停住。
铁上什么都没有。
空的。
他们仰头看那条墙。
“上头不知道。”娜美说。
“不知道。”林恩说。
他往墙脚外头那片水铺心网。
昨天到今天，那一片一直是“什么都没有”。
这会儿，那一片空着。
他往上铺。
上头，隔着一层云，那一片“什么都没有”，在动。
它在往上走。
“他上去了。”女帝说。
“他去说，我们在这儿。”林恩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