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东墙外那几间房顶上蹲满了人。
九蛇的弓手两人一间，弓横在膝上，灯罩压在布底，只漏一线。鲨星把守墙的兵分了三班：一班盯水沟，一班盯林子，一班坐墙根，什么都不看，只竖着耳朵。
弓手里有个十六七岁的，指头冻得僵，捏不住弦。桔梗从房脊上爬过去，替她把灯罩往里塞了塞。
小姑娘抬头看她。
“看水。”桔梗说，“别看人。”
林恩在墙头上坐着，把心网铺出去。
塔里那颗心跳还在。大，慢，一夜没乱过，也不跟别的心跳凑一个拍子。它自己走自己的。
“东墙三道口，水沟那道不用人。”鲨星说。
“为什么。”
“那道沟窄，两个宽。”鲨星说，“进来的人得侧着身。侧着身，就抬不了手。”
他下墙的时候，鲨星站在墙根那块石头上，长枪立在脚边。
“塔前那片沙，昨夜有人抹过。”
“抹了哪一块。”
“第三对脚印那儿。”鲨星说，“抹得急，边上还蹭着一道鞋底纹。”
第三对脚印，脚尖朝着来路，站着没动过。有人不想让它留在那儿。
“让它留着。”林恩说。
“抹了脚印，就是要再来一趟。”鲨星说，“再来一趟，图什么。”
“图他自己没写出来的那几个字。”
辰时，林恩回宫。罗宾在誊册房外的廊下等他，指间夹着昨夜那张纸。
“纸我看了。”她说，“这不是废页。”
她对着光把纸翻过来。纸上原先装订过，纸边一排细孔。
“抄册子用大张裁页。装订用的本子纸，另归一处发。”罗宾说，“发的簿子上，记着领的人。”
领本子纸的地方在灯房。
宫里的灯房，不点大殿的灯。宫里哪一处的油、哪一处换芯、哪一夜亮到几更，都从这间屋子里派出去。一墙灯芯架，一架油壶，一张案。
管簿的是个老鱼人，背驼，耳朵后头别着一根灯芯。
“上个月领走九刀纸。”林恩说。
“九刀。”老鱼人点头。
“谁领的。”
“簿上记房，不记人。”老鱼人说，“宫里各处报条子来，灯房照发。”
“这回的条子，哪一房报的。”
“誊录房。他们要装订。”
林恩把那张纸放到案上。
老鱼人的眼睛跟着纸走了一圈，又挪开。
“这纸是我们灯房的。”他说。
“你看得出。”
“纸角有油星。”老鱼人说，“灯房的纸压在灯底下，搁久了就沾。”
林恩没走。
“灯房几个人。”
“三个。”老鱼人说，“我，一个哑巴，一个跑灯的。”
“跑灯的做什么。”
“天黑出门，灯台油浅了，他一盏一盏添。添到天亮，回来。”
林恩在案边站了一息。
添一整夜。哪条廊今夜有人，哪扇门昨夜开过，誊录房抄到几更，跑灯的提着油壶，一路走过去，全在眼里。
“他叫什么。”
老鱼人没答。他把那根灯芯从耳后取下来，在指间捻了捻，又别回去。
“他小时候落过水，说不了话。”他说，“写字是那时候学的。”
“跟谁学的。”
“跟老誊录。”
“后来呢。”
“老誊录把他换去灯房。”老鱼人说，“老先生看了一回他抄的东西，当天就换了他。”
廊上有人。乙姬抱着册子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跑灯的，老身认得。”她说，“添灯添了二十年，见人只低头。”
她的目光落在案上那张纸。
“字是他的。”
“王妃看得出。”
“他早年替老身抄过一页东西。”乙姬说，“那页老身收了十几年。”
“老先生为什么换他。”
乙姬看了那张纸一会儿。
“当年有人绕过誊录房，直接叫他抄。”她说，“老身听说了，没往下查。”
跑灯的人在灯台下。
天还没黑，他正把一摞干净灯盏往架上码。听见脚步，他回过头，看见林恩，又看见林恩身后的乙姬，手里的灯盏放了下去。
他背有点驼，左肩比右肩高。搁灯盏的时候，他先用指头把架上的灰抹一遍，再放上去，一个一个对齐。
他不会说话。
林恩把那张纸举起来。
跑灯的人看着纸上那行字，眼睛动了一下。他伸出手，指尖在字上按了按，又收回去。
“这行字是你写的。”
他点头。
“谁叫你写的。”
他摇头。
乙姬往前一步。
“老身问你。”她说，“你写这个，是不是以为，写了，塔里那孩子就肯出来了。”
跑灯的人的手停在半空。
过了很久，他点了一下头。
他从架子上取下一盏灯。那盏灯比别的沉。他把灯座翻过来，底下有一圈缝。他拨开灯座，里面垫着一层油纸。
油纸上沾着墨。
“夜里有人把要抄的放在这里。”林恩说，“你抄一遍，再放回去。”
跑灯的人点头。
“放回去，谁来取。”
他摇头。他不知道。
“你抄了几回。”
他伸出三根指头。
三回。
林恩问他前两回写的是什么。他走到案边，拿起笔，在领用簿的空白页上写。
第一回：她几岁了。
第二回：窗上那块玻璃，换了。
第三回：那天门开。
林恩看着那三行字，看了一会儿。
头两回是问的，第三回是叫的。写字的人前两回在摸门，第三回伸手推。
“三回之间，隔多久。”
跑灯的人比了比，又比了比。第一回到第二回，隔了很长；第二回到第三回，隔了一夜。
林恩把那张油纸抽出来，收进袖里。他从怀里取出一张新的，铺在案上，提笔写下四个字。
正午递册。
他把纸折好，按原样塞回灯座，拨手合上。
“这一回，”他说，“你抄的这四个字，先搁着。谁来取，你都当没看见。”
跑灯的人看着他，看了很久，又点一下头。
走出灯房，罗宾在廊口等着。
“他在宫里二十年，谁都当他是个哑巴。”她说，“一个哑巴抄的字，没人去问。”
“他抄了三回。”林恩说，“三回都进了那座塔。”
“那只手知道他在宫里，也知道他进得了塔门那道缝。”罗宾说，“这不是从外面收买来的手。这是宫里本来就有的手，睡了二十年，今天醒了。”
午后，尼普顿在殿里试朝服，试了三回。
“明日老身递的时候，”他说，“你把九蛇的人摆在东边。”
“东边离得远。”
“远，才看得清。”尼普顿说。
誊册房里，乙姬把誊好的最后一页压进封皮。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十万。”她说。
她把册子抱在怀里，抱了一会儿。
女帝站在殿前的廊上，看港上搭台子的人。
“明日递册，本宫站哪儿。”
“船头。”
“船头离王妃多远。”
“一百步。”
女帝看着港上那片人头，看了一会儿。
“一百步。”她说，“本宫的弓手够得着。”
“船头正对着台子的侧后方。”林恩说，“台上的人看不见船。”
“看不见才好。”女帝说。
桑尼号上，索隆在甲板上擦刀，三把，一把一把擦。娜美摊着海图，把港里的水道又量了一遍。
“量这个做什么。”林恩问。
“退潮的时候，港里的路会少一条。”娜美说，“少的那条，走的人最少。”
路飞从东边回来，裤脚上沾着珊瑚灰。他在港边蹲了一会儿。
“明天那个唱歌的，来吗。”
“不来。”
路飞点了下头，没再问，回去找吃的了。
回殿的路上，林恩把明日的班次又对了一遍。
港上抽三成，东墙一个不动。九蛇的弓手分两班，一班在房上，一班在墙根。换班只看灯，不喊号。
“明天这道墙，谁都不许往里走。”他对鲨星说。
“王妃呢。”
“王妃在港上。”
入夜，灯房那条廊上，林恩蹲在梁下。
廊里只有一盏灯，灯座就在尽头。
三更，廊口那扇门开了。
开得很轻，风先灌进来。廊底那盏灯的火苗偏了一下，又立回去。
灯座被拨开。油纸不见了。
从门开到门合，心网铺出去满一条廊，里头什么都没有。
没有心跳，没有脚步，没有一样活物该有的东西。
林恩从梁上下来，走到灯座前。
新的那张纸不见了，垫着的油纸换了回去，边角上多出一道折痕。
折痕是新的。取货的人来过，他取走了林恩写的那四个字。
来的人在廊上站过。门是自己开的，风是刮进来的，廊里没有第二个人的响动。
林恩把油纸收进袖口。
出廊的时候，东边那颗心跳还是慢的。慢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视野角落里，系统的字亮了。
【鱼人岛节点：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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