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龙宫港就动起来了。
宫兵搬台上港，九蛇的弓手先登船，占的是港东那排仓顶。桑尼号泊在最外围，弗兰奇把锚又下了一道，索隆立在船尾，手搁在刀上。
林恩站在台下，看宫兵把那块鲛绡铺上台面。
天光一寸一寸亮起来，港上的人越来越密。
从港口的石阶一直排到鱼人街的巷口，人挤得转不过身。阳树夏娃的光从膜顶落下来，落在水面上，一层一层。
两年没出过巷子的老人来了，拄着拐坐在阶上。两年前把独臂儿子送上船的老船员来了，抱着那条空袖管，站在人堆外头。凯米端着锅，被帕帕古拽着帽子挤到最前边，又被后头的人挤了回去。
港心那座台，三步台阶，台面铺着鲛绡。使节团的船停在台前的水里，白帆落了一半，船头挂着世界政府的旗。
昨夜，林恩把三颗心跳的位置划给了鲨星和女帝。
“东侧，挨着水，三个人。”他说，“全港的心跳都跟着台上起落，这三颗从头到尾一个拍子。”
“什么时候动。”鲨星问。
“台上开箱子的时候。”
辰时过了一半，港里的水在退。
退潮的时候，港里的路会少一条。娜美昨夜量过，那一条最靠里，走的人最少。
今天，没有人从那条路上来。
舷梯放下来。
下来七个人。前头一个穿白，手里提着一只箱子。后头六个踩着鲛绡，脚跟并得齐齐的。
那个穿白的下到最后一级，停了一下，抬手理了理袖子，鞋底在舷梯上蹭了两下，才踩上港。
尼普顿站在台上。他换了一身朝服，腰带勒得很紧。
“龙宫守约三百年。”穿白的人仰起脸，“政府记着。”
“老身知道。”尼普顿说。
“这一册，政府接。”
“老身要的，就是‘接’这个字。”
穿白的人没有接话。他把箱子放在台角，退到舷梯边上站着。
乙姬站在台下。
她站的那块空地，在台上和台下之间，正对着舷梯。素白袍子，头上什么也没戴。
心网铺出去，满港的心跳涌进来，一层压一层。
尼普顿开口了。他说话不快，一句一句，往港尾送。
他讲宫里拒过的援助，讲巷子里泼过的鱼血，讲送册子那两个孩子断掉的肋骨。他讲一句，停一下，让风把话送到港尾去。
满港的心跳跟着他的话起落。
只有三颗，从头到尾一个拍子。
林恩顺着那三颗找过去。人群东侧，挨着水边，三个人站在一起。他们的眼睛不看台，看的是乙姬站的那块空地。
使节团那个穿白的走上舷梯，在最高一级站住，把箱子打开。
乙姬转过身，要去接。
就在这一下，东侧那三颗心跳，同时快了。
三个人从人群里挤出来，三把刀，刀是新磨的。
第一把刀扑向乙姬。第二把冲台。第三把冲舷梯上那只箱子。
女帝站在船头。
她没有下船。她抬起手，指尖朝第一个人的方向点了一下。
那个人在半路上停住了。
手还举着，脚还迈着，从指尖开始，一寸一寸，灰了。灰到肩膀，他整个人还往前倾着，可他站住了，钉在港面上，一动不动。
那把刀从他手里落下来，刀尖朝下，扎进鲛绡，立在那儿。
第二个人撞进水缚里。
林恩手掌朝下一压，他脚边那块水从港里立起来，兜住那个人，把他挂在半空。刀掉在水面上，弹了两下，沉了。
第三个人冲得最快，离舷梯只剩两步。
鲨星的枪到了。
枪不走尖，走杆。杆子横扫，打在那人的膝弯上，那人跪下去，跪在鲛绡上，刀脱手，滑出去，停在使节团那个穿白的人脚前。
满港静了。
静得能听见港底的水在流。
船头那边，女帝把手放了下来。她朝港上看了一圈，没有下船，转身进了舱。
“本宫这一记，”她说，“记在那锅粥上。”
龙宫的兵涌上来，把那三个人按住。鲨星摆手，兵退开半步，围成一个圈。
他把那三个人翻过来。三个人的脖子上，都没有鳃。
是人。
港上有人喊了一声。
“人类要杀王妃。”
喊声一起，前头的人往前涌，阶上那个拄拐的老人被撞得晃了一下，又被身边人扶住。
乙姬抬起手。
那只手一抬，涌上来的那一片人，停住了。
她走到跪着的那第三个人面前。
“谁让你们来的。”
那人抬起头，看她，又低下头去。
“有人出钱。”
“什么钱。”
“新的。”那人说，“铸花还没磨圆。”
“叫你们什么时候来。”
“辰时到港上，砍站最前头那个。”
“谁说的。”
“一个戴帽子的人。”那人说，“没见过脸。”
乙姬没有动。
她站在那块空地上，看着跪着的三个人，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把刀捡起来。”
鲨星看了她一眼。她朝他点了下头。鲨星把地上那把刀捡起来，递到她手里。
乙姬掂了掂那口刀，双手托着，走上台，放回使节团那个穿白的人脚前。
“你们的刀，掉在我们岛上了。”她说。
穿白的人低头看着那口刀，没有伸手。
乙姬转过身，从台上走下来，回到自己站的那块空地，重新站定。
她抬起手，指了指那三个跪着的人。
“看清楚。”她说，“这三个人，不是鱼人街的。”
台下没有人接话。
“今天的账，”她说，“谁欠的，记在谁头上。”
她从袖里把册子取出来。
抱了三年的一本册子，抱到手里只剩一层纸的厚度。她把封皮压平，两只手举过头顶。
“这里头有十万个名字。”她说，“头一个，是个外头来的人。三年，老身一个一个求来，一个都没落下。”
穿白的人看了她一会儿。他把箱子放回舷梯上，两只手伸出来。
他把册子接了过去。
他接的时候，用的是两只手。
乙姬看着自己空了的手，看了一会儿。
“接过去了。”她说。
穿白的人抱着册子，又低头看了看脚边那口刀，抬脚跨了过去。
六个人跟上，脚跟并得齐齐的。船离了港。
岸上没有人送，也没有人骂。人站了一片，看着那条白帆开到膜底下，收成一豆白点。
阶上那个拄拐的老人还坐在原地，没走。
尼普顿站在台上，朝台下看了一圈。他抬手，把朝服的腰带松了一寸。
林恩站在台子的侧后方，没动。
这一天，岛上的人都看见了三把刀，也看见了那三个人脖子上没有鳃。账，已经记下了。
罗宾到台边看了一趟。台上那只箱子还搁在角上，空的。
“他今天想拿的东西，一个字都没拿到。”她说，“他要的不是册子，是让这一港的人都看见，人类带着刀进来。”
“看见了。”林恩说。
“也看见了那三个人脖子上没有鳃。”罗宾说，“今天这笔账，他自己签的名。”
林恩把心网在散场的人群里又走了一遍。
三个人，一个灰着，两个被绑着，心跳都慢了下去。
那个戴帽子的人，他找不出来。
满港的心跳退成一浪一浪，退到港心的台上只剩几个人。没有一个是戴帽子的。
那个人来过。要么他身上什么都没跳。
“我去东边。”鲨星走过来，说。
“东边今夜有人。”
“我知道。”鲨星说，“我去看看那扇门。”
他提着枪走了。林恩没有拦。
日头偏西的时候，路飞从东边回来，身上沾着珊瑚灰。港上的人早散了，台子还立在港心，鲛绡上那口刀扎出来的洞，没人补。
“完了。”路飞说。
“完了。”
“那个唱歌的，还是没来。”
“她不来，是对的。”
路飞蹲在阶上，看了那口刀一会儿。他没说什么，站起来往船上走。
入夜，港上只剩守夜的灯。
林恩把心网铺出去，铺过港，铺过鱼人街，铺到岛外那圈最深的水。
那一群心跳，今夜没有绕。
它们停下来了。
视野角落里，系统的字亮了。
【鱼人岛节点：倒计时】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