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只剩一线的时候，林恩往东走。
他本来是要去追人的。往东的岗怎么加、什么时候换、换下来的兵走哪条路回宫，这几样得在今天夜里定死。
旧墙那道门上了闩。守门的兵认得他，把门开了半扇。出墙是一条碎石路，路的尽头是珊瑚林。
林子里比外头暗两层。矮枝挡着上头漏下来的光，水从林子底下过，压着声。
他走到林子边上的时候，听见两个人说话。
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
门外那个蹲着，一只手从门缝底下伸进去。门里那个隔着厚木头，闷，软，尾音往回收。
“你为什么唱歌。”
“因为没人跟我说话。”
“我不是人吗。”
“你是。”门里的声音停了一下，“你是第一个。”
林恩停在珊瑚枝后头，没往前。
林缘外头站着乙姬。她抱着那本册子，听见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摇了下头。
别打断。
“你为什么不出来。”路飞问。
“门从里头闩着。”门里的人说，“是我自己闩的。闩上，就不用听外头的东西砸在墙上。”
“砸的是什么。”
“斧头。”她说，“我八岁那年开始的。第一把砸在窗上，玻璃碎了一地。”
“碎了换一块。”
“换了。第二把砸在换玻璃的人肩上。”
路飞没说话。
“后来我娘把门加厚了。”她说，“加厚了以后就不砸窗了，只砸门。砸门的声音小。”
“你闩着门，为什么还唱歌。”
“唱歌的时候，外头会安静一点。”她说，“海底的东西，会停下来听。”
“海底的东西有多大。”
“比这座塔大。”
“你见过。”
“没见过。”她说，“它们在很深的地方。我听得到，看不到。”
“这歌谁教你的。”路飞问。
“我娘。”她说，“她在这门外唱过一年。那时候门还没加厚，我听得清。”
“她唱的时候你做什么。”
“我跟着学。”她说，“学会了以后我自己唱。她一来，我就唱给她听。”
“现在她也听得到吗。”
“隔着一层门，听不全。”她说，“所以我把每一句都唱得长一点。”
路飞在那儿蹲了一会儿。
“我想看。”他说。
门里笑了一声，很短，像是憋了很久才漏出来的一点。
“你一个人在船上吗。”门里的人问。
“不是。”路飞说，“我有伙伴。”
“他们也在外面。”
“在外头。”路飞说，“我哥也在。”
“你哥。”
“他差点死在一个台子上。”路飞说，“我朋友把他从那里抢出来了。”
门里静了一会儿。
“抢出来。”她说。
“嗯。”路飞说，“那天我什么也没做，站在下头看。”
“你的朋友很厉害。”
“他算得准。”路飞说，“就算得准。”
林恩从珊瑚林里走出来。
门里的声音停了。
“外面还有一个。”
“一个。”路飞说，“我朋友。”
“王妃在林子外头。”林恩说，“她每天来。”
门里静了很久。
“我知道。”她说，“她走那条石阶，一格一格。我数得出来。”
“今天呢。”
“今天三百零二步。”她说，“往日是三百零七。”
“少了五步。”
“她在第四格上站住了。”门里的人说，“站得比平常久。站着的时候没动，没往前走，也没回头。”
林恩把这句话收下。
“昨天夜里，门外来过人。”
“……来过。”
“你听见了什么。”
“一个人一直在说。”她说，“另一个人，我这儿听不见。”
“听不见。”
“不是不出声。”她说，“他站在门外，我这里的水，一动不动。石头都会响，他不会。”
路飞抬起头。
“那是块石头吧。”
“石头会响。”她说，“他比石头安静。”
“昨晚门外站了几个。”林恩问。
“两个。”她说，“一个一直在说话。另一个不说话，也不动。”
两个。往东去了三个。剩下的那个，脚停在了林子外的沙上。
“他给了你东西吗。”
门缝底下，一张纸慢慢推出来。纸被潮气泡软了，边上卷着。
路飞捡起来，翻了个面，递给林恩。
“上头写的什么。”
纸上只有一行字，墨是新的。字写得很平，一笔一笔，没有连笔。
一个日子，一个时辰。后头还有四个字：那天门开。
林恩把那个日子在手里数了一遍。
递册那天，往后一天。
乙姬走过来。她踩上那道石阶，走得比平时慢，一格一格。
门里没声了。
“别数了。”乙姬说，“娘的步子，就是这么些。”
门里没有回话。
过了一会儿，门那道缝底下，渗出来一点水。
路飞低头看着那道水。
“她哭了。”他说。
乙姬在门前站了一会儿，把手掌按在门板上。
“今天娘不进来了。”她说，“门口有人站着，进来一趟要开三回闩。”
“娘。”门里说。
“在。”
“你昨天在第四格上站住的时候，我数到了。”
乙姬的手在门板上停了一下。
“明天娘还来。”她说，“明天娘在那第四格上，站两回。”
她转身看林恩。
“这扇门，是老身让人加厚的。”
“她八岁那年，有人往塔上扔斧头。第一把砸在窗上，她在里头哭了三天。”她说，“老身把门加了厚，闩也加了粗。老身想，墙厚一点，她就能多睡一会儿。”
“墙厚了，她也出不来了。”林恩说。
“是。”乙姬说，“老身每天走外面那道阶，走了十五年。”
“外海那位，”林恩问，“为什么追她。”
“老身不知道。”乙姬说，“老身只听说，隔着一片水看一个人，看久了会疯。疯的人不讲道理，也不听道理。”
她把那张纸接过去，就着林缘漏进来的光，看了一行。
“这是宫里的手。”她说，“抄东西的人才这么写，一笔一笔，不连。”
“宫里哪只手。”
乙姬看了很久。
“宫里抄东西的手，老身都认得。”她把纸还回去，“这只，老身不认得。”
路飞把手从门缝里抽回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等你不闩门了，”他说，“我带你去看海。”
门里没有回话。
过了很久，她说：“外头的海，跟这里的水，一样吗。”
“不一样。”路飞说，“外头有风。”
林恩把纸折起来，收进袖口。
纸从哪儿来，他先不问。他问的是另一头。
门从里头开，得有人先把守门的人挪开。挪得动东墙的岗，得在这座宫里说话算数。
那个人不问自己要什么，只抄字。抄字的报酬，可能只是一句话。
“那天，”他隔着门问，“你出来吗。”
门里静了很久。
“我出去，海底的东西就跟着我出去。”她说，“娘说，那些东西不能上岛。”
“今天呢。”
“今天不走。”
路飞蹲回门边，把手又伸进门缝底下。
林恩退到林子外头。乙姬站在他旁边，抱紧了册子。
她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才开口。
“递册那天，全岛的人都在港上。”她说，“老身站最前头。”
“我知道。”
“那天东边要是出事，”乙姬说，“你别管老身。”
“管不了。”林恩说，“那天您站最前头，身前身后都是人。”
“别管老身。”乙姬说。
他没答。
“王妃。”他说，“那扇门从里头闩着。真到了那天，龙宫的人在外头打不开。”
“老身知道。”
“那天要开门，得有人从里头开。”
乙姬看着那道门，看了很久。
“那孩子长到这么大，”她说，“一次也没自己走出过这道门。”
心网铺出去。
岛外的深水里，有东西在动。不是往上，是往这边。很大的一群，身子慢，走得稳，一个跟着一个，从更远的地方并过来。
他数了一下。三个，四个，五个。
还没停。
它们没往塔这边靠，只是绕着岛外那圈最深的坡，一层一层地转。
塔里那颗心跳没有乱。它跟着外头那一群一起慢下去，慢到两边分不出先后。
门里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高。
“它们每回都这样。”
“每回。”
“我唱歌，它们就散。我不唱，它们就绕。”她说，“绕的时候不走，也不散。”
路飞问：“它们听你的？”
“不是听。”她说，“是等着。”
塔里那颗心跳，跟外头那一群，是一个调子。
视野角落里，系统的字亮了。
【鱼人岛节点：倒计时】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