珊瑚枝挡着半边身，林恩没动。
他是从港上摸过来的，绕开了主渠，走的是水厂后头那条废沟。进林子的时候，塔顶那层的窗还是黑的。
他在这儿蹲了快一个时辰。
水面上又起了一句。
“……不是那本册子。”
“册子是给你母亲看的。我要的东西，在门后头。”
霍迪的声音。他说话不快，一句和一句之间隔得远，一个字一个字往那道门缝里送。
塔里没有回音。
门里那颗心跳还是很大，很慢，慢得不像活人能有的。它没有快起来，也没有停。
门边还站着一个人。
从头到尾，那一个没出过声。
林恩把海流感知往那边压。
塔根深处，那道慢半息的水，今夜不在。
八十一那夜他读到过。那道水每回来，都绕塔根走一圈。今夜水面是平的，平得像没人站在岸边。
站在门边的那个人，脚下没有纹，身上没有心跳，也没有一丝该有的涟漪。
跟湾里撬链子的那几个，是一样的。
霍迪往前走了半步。
他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三下都不重，像拿指节在数。
“七天。”他说，“七天之后，这扇门是你自己开的。不是我。”
塔里还是没声。
“你母亲那天站最前头。”霍迪说，“她站在港上，头上没遮的，全岛都看得见。”
“她一辈子求人写字，求了十万个。那天她把那本册子递出去，手会抖。”
“你要是那天不出来，她的名字，就替你把门关上。”
门里那颗心跳在这句话上乱了一下。
半拍。很短，很快又压回去。
林恩听见了。
霍迪从怀里摸出一把短斧。
斧刃新磨过，亮。斧柄缠的绳是新的，绳头还翘着毛刺。他没扔，握着斧柄，把斧刃按进门边的石缝里，手掌压着斧背，一寸一寸推到底。
推到底，他松了手，退后两步。
“这把不是我的。”他说，“借个名字用一用。”
门边那一个跟着他转身。
两个人沿着林子外那条水沟，一前一后，没入黑水。
前头那个走水，脚下有水花。后头那个的步子跟着他，一步不差，水面上却一直没起第二个人的动静。
林恩又等了半盏茶的工夫，才从珊瑚枝后面出来。
他先看地上。
塔门那道缝里漏着一线光，落在门前的沙上，够他看清。沙上留着三对脚印。两对从水沟那边过来，一直到门前；第三对停在林边，没进来，脚尖朝着来路，站着没动过。
进来那两对里，一对的脚跟陷得深，站住的地方踩出一个小坑。另一对从头到尾一样深，一路平过去，脚掌落地和抬脚的分量分不出来。
他看斧。
石缝里那把新斧，刃朝外，插得正。斧柄上那圈新绳，还留着在库房里压出来的折痕。
他再看那面墙。
墙上一排旧痕，深浅不一，斜着扎进去，从门边一直排到墙角。
旧痕是飞过来的，扎得深，走得斜，有的边上还崩着一圈石屑。新斧是有人用手按进去的，插得正，柄上的石头一块没崩。
两只手，不是一只。
林恩在这面墙前面站了一会儿。
这面墙上的旧痕是哪儿来的，他心里有数。
原着里，追这位公主的人，靠的是扔。扔出去的斧子，自己会找到人。墙上这些深一道浅一道，全是那个人的。
今夜多出来的一把，是霍迪自己按进去的。
借一个名字，不用真把人请来，也不用真扔。门里的人从八岁起听着砸墙的声音长大，只要墙上添一把新的，她就会以为，那个人已经站到门外了。
他又把来来回回的三样东西摊在一处。
一本要烧的册子。一扇从里头闩着的门。一个嘴里数着七天的人。
多出来的那一天，他先前没想出是留给谁的。
现在想出来了。
递册那天，全岛的眼睛都在龙宫港，东墙这边岗最空。可霍迪要的不是空岗。
门从里头闩着，搬一门炮来也没用。
门要开，只能里头的人自己想开。
他要她怕。怕到觉得塔里比外头更险。
所以那一天不在递册那天，在递册的后一天。
前头那一天，他把人聚到港上，做给全岛看。后头那一天，他等门自己开。
霍迪那句话说得也没错。门不是他开的，是里头的人自己开的。
天光从渠面上浮起来的时候，林恩回了廊下。
东墙那边的岗换过一轮。新上来的四个兵站在旧墙头上，枪尖朝外，背对着塔。
誊册房已经开了窗。抄手们一夜没歇够，眼睛都是红的，笔没停。乙姬站在最里头那排案子边上，把誊好的页对整齐，一页一页压进封皮。
她一次也没抬头。
廊下，鲨星还站着。枪抱在怀里，跟昨夜一个姿势。
“东墙昨夜有人。”林恩说。
“几个。”
“两个。走了。”
鲨星的手在枪杆上收了一下。他没问是谁。
“递册那天，”林恩说，“东墙的岗，一个都别抽走。”
鲨星看了他很久。
“东墙是我的。”他说。
“那一天，是我开口跟你要的。”林恩说。
鲨星点了一下头。
廊的那头，女帝靠着柱子站着，手里捏着抄本的一页，没看。
“本宫的弓手，”她说，“今夜起挪到东墙外那几间房上。”
“船上不用人？”
“船上留箭。”女帝把那页纸折起来，“东墙留手。”
林恩没接话。
“本宫的人穿的是九蛇的衣服。”女帝说，“岛上问起来，是本宫的排场，不是龙宫出兵。”
“说辞您都备好了。”
“她熬的那锅粥，”女帝说，“本宫还没还。”
晌午，乙姬从誊册房出来，站在廊上。她问得很慢。
“东边的事，是冲着门去的。”
“是。”
乙姬把册子往怀里收了一寸。
“十五年了。”她说，“到底还是找过来了。”
“王妃知道是谁。”
“老身不知道名字。”乙姬说，“老身只知道，那面墙上添东西，从她八岁那年起，没断过。”
她说完转身回屋，走了两步，又停下。
“老身去东边看看她。”她说，“今天的天，抄手们自己看。”
晌午过了，桔梗从港上回来。
“铺子关门了。”她说，“白天也关。后门那只筐是空的。”
“收废纸的呢。”
“还来。纸照收，不往鱼人街送了。”桔梗说，“他拎着筐绕着渠走了三圈，最后倒进了港里。”
“倒了。”
“倒得很慢。”桔梗说，“一筐纸，他分了三回倒。”
罗宾把袖里那半页账抽出来，看了一眼，又折回去。
“他在做给我们看。”她说，“十一年的一条道，一夜之间不要了。倒给我们看的意思，是那条道作废了。”
“他不追那张假条。”林恩说。
“他连真的都不追了。”罗宾说，“他要的东西，昨天夜里已经知道在哪儿了。”
“丢一只用了十一年的手，”林恩说，“丢给我们看。这比抓着人不放还狠。”
“丢一只旧手，换一只新的。”罗宾说，“誊册房里的十七个人，还坐着。”
午后，桑尼号那边有人上岸来换水。
甲板上，乔巴在给山治换纱布，乌索普修着一根断了的弹弓臂，弗兰奇敲船板，敲一句骂一句，下了深海他的船天天要敲。布鲁克坐在船尾，把小提琴架在下巴上，试了一个音，又放下。
娜美抱着一张海图上来，在船舷边摊开，往东边量。
“东边是什么。”林恩问。
“按图上是礁。”娜美说，“礁后头画着一片矮林子，林子里那东西，图上没标名。”
“画的人没进去过。”
“画的人也这么想。”娜美把图卷起来，“这一页是三年前的。”
黄昏的时候，伊佐找到林恩。
“王妃往东去了。”他说，“一个人，没带人。”
林恩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先去找路飞。
路飞蹲在宫前那道石阶上，从早上蹲到日头偏西。他手里攥着一根吃剩的鱼骨，在石阶上画圈。
“东边那个唱歌的，”林恩在他旁边蹲下来，“今天不行。”
“明天呢。”
“明天也不行。”
路飞把鱼骨往石缝里一插。
“她唱得累。”他说。
林恩没接话。
等他再回到石阶这边，石阶上已经空了。路飞蹲的那块石头上，搁着一只空饭盒，盒盖翻着，里头刮得干干净净。那根鱼骨还立在石缝里。
“草帽的人呢。”
站在阶下的龙宫兵顺着他问的方向往东看了一眼。
“往东去了。”兵说，“问他去哪儿，他说去听歌。”
视野角落里，系统的字亮了。
【鱼人岛节点：倒计时】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