誊册房在东廊尽头，四面开窗。长屋里一排案子，十几个人伏在案上抄字，笔尖蹭纸的声音密得像下雨。风从渠上过来，把一屋的纸角吹得簌簌响。案上的墨是宫里配的，落在纸上带一点青。
伊佐站在门口，没进去。
“连抄带核，十七个。”他说，“今天少一个，也照样抄。”
门房在长屋前头，两个龙宫兵守着，进出的抄手都要把牌子举到他们眼前。废纸不经这道门，走的是屋后一条小水沟，沟口连着一只筐。
林恩从案头走到案尾。抄手们年纪都不轻，靠窗那个老抄手，手指关节鼓着，是抄了半辈子的人才有的手。十七个人里，有六个是王妃从街上带回来的。
走到最里头那个角上，他停了。
一个瘦小的鱼人少年坐在那儿，鳍上有道旧伤。他抄得慢，每一笔都按得很实，手背上一条筋一跳一跳。
“巴布。”伊佐在门口喊了一声。
少年抬头。看清林恩的那一刻，他手里的笔掉在纸上，洇开一团墨。
“两年前，鱼骨案。”林恩在他案边蹲下来，“案卷第二页的字，是你哥哥写的。你在外头等了他一夜。”
巴布点头，点得很急。
“后来你在宫里做事。”
“王妃收的。”巴布的声音很小，“她说不识字的人容易叫人骗，让我先学字。两年，我能在誊册房抄页了。”
“今天抄到哪一段。”
“第七万八千。”巴布把纸角按平，“再过两千，就是没凑齐的那一截。”
“你哥哥呢。”
“在港上记船的账。”他说，“一个月回来一趟。上个月他给我带了双鞋。”
他把那页洇了墨的纸抽出来，要扔，手又停住。
“你刚才心跳快。”林恩说。
巴布的脸白了一层。
“我早就想说。”他攥着那张纸，“每天傍晚，有个人来收废纸。誊坏的、裁下来的边、写错的条子，都归他挑。他挑得细，只要带字的。”
“前天他多要了一摞，还问我一句，还差多少。”
“你说了。”
“我说差两万。”巴布的头埋下去。
他说完，像卸了什么东西，两个肩膀往下塌。
林恩没接话。
“昨天夜里，我跟出去了。”巴布把声音压得更低，“他把那摞纸，倒在鱼人街一家铺子的后门筐里。那家铺子，门板是新漆的。”
林恩站起来，把那页废纸折好，放进袖口。
“今天照常出废纸。”他对伊佐说，“昨天给多少，今天照样给多少。”
“不抓。”
“抓一个收废纸的，明天换一个人来。”林恩说，“留着他，看他把纸往哪儿送。”
“收废纸的老鱼人，宫外雇的，在宫里做了十一年。”伊佐补了一句，“十一年，没人查过他。”
罗宾站在廊下，怀里抱着一卷账。
“废页上有编号，一张一张对起来，就能算出誊到第几万。”她说，“他们数得比我们准，用的是我们自己的墨。”
她把那卷账翻开一角。最上面一张废页的边被撕走一条，撕口是新茬。
“他要的东西，还挑一挑。”
“这张纸出宫的时候是废的，进了铺子就是数。”她又说，“一张纸走两回。一回是垃圾，一回是账。”
“为什么不买通一个抄手，偏要费这个劲收废纸。”林恩问。
“抄手在宫里，一天出几趟门，账上记得清。废纸天天出宫，门房连数都不数。”
“十一年。”林恩说，“他认得宫里每一个抄手的手。明天那页的字，得换一个人写。”
桔梗从走廊另一头过来，箭袋挂在腰上。
“换谁。”
“换你。”
桔梗把箭从箭袋里抽出来看了看。她写的字难看，这是全船都知道的事。
“饵要放在他会捡的那一摞里。”林恩说，“写在一张沾了墨的废页上，记一句：册子改走水路，从港西栈桥起。”
“港西一条线，鱼人街口一条线，东墙一条线。”桔梗说，“三条线，分两班。”
“东墙不用放。”
桔梗看了他一眼，没问，把三条线改成了两条。
“房上两个，水路一个。”走之前她又说，“港西那条线，我放一盏灯。灯亮，就是钩子咬了。”
出誊册房的时候，乙姬等在廊上。她手里还是那本册子。
“废纸是宫里的。”她说，“你拿来当饵，就当。老身要的是六天后那十万个名字，不是一个收废纸的。”
“王妃不问我把饵放在哪儿。”
“纸是老身的，饵也是老身的。”乙姬说，“要用，用。”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林恩。”她说，“六天之后，站最前头的是老身。你只管把那一天拦下来，别管老身。”
女帝立在廊尽头，面前摊着那本册子的抄本。她翻了两页，合上。
“她熬的粥，本宫记得。”她说，“六天之后，她要是少一根头发，本宫把这岛上的姓，一个一个问过来。”
路飞蹲在殿外的石阶上，从早上蹲到日头偏西。
“唱歌的人在哪儿。”他问。
“在东边。”林恩说。
“能去吗。”
“今天不能。”
路飞哦了一声，又蹲回去。
入夜，龙宫港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收废纸的人照旧来了，肩上挎一只旧藤筐。他从誊册房后门进去，出来的时候筐满了一半。他走得不快，沿着渠，一步是一步。
桔梗的人在房上跟着他，跟到鱼人街口，把人交给下一班。
戌时三刻，鱼人街那边有动静。
桔梗下来报。
“他一路上没回头。筐满了一半，跟昨天一样重。”
“港西的灯呢。”林恩问。
“没亮。”桔梗说，“钩子没咬。咬了的是别的东西。”
“出来两拨。一拨六个，往港西去。”
“另一拨。”
“三个，往东。”
林恩站在港边的石栏上。
“饵写在港西。”他说，“他们分了三个往东。册子不是他们今晚的事。”
罗宾把袖里那半页账抽出来看了一眼，又折回去。
“他聚人的地方在龙宫港。”她说，“三个往东的，不是去烧册子的。”
“是去看门往哪边开的。”林恩说。
鲨星带了一队人守在廊下。他听说东墙有动静，把枪拎起来就要走。
“东墙是我的事。”他说。
“今夜不是。”林恩说。
鲨星盯了他一会儿，把枪放下。
“你怎么知道不是东墙。”
“册子是把人聚到一处的东西。”林恩说，“要烧它的人，得先让人围着看。塔那边，没人围着看。”
鲨星没接这句。
“塔里住的是谁。”林恩问。
鲨星把枪换了只手，眼睛看向别处。
“不问。”林恩说，“只问一句。那扇门从里头闩上，外头推不开，是不是。”
鲨星看了他一会儿，点了一下头。
他信林恩，但没走，抱着枪靠在廊柱上，一直坐到后半夜。
东墙外是一片珊瑚林。林子矮，风过不进，水声压在头顶。硬壳塔立在林后，塔身黑，比龙宫的塔矮，一圈窗都关着。塔门上横着一道比人腰还粗的门闩。
塔顶那层的窗最大。今夜，窗后没有光。
塔门左边那面石壁上，有一排深浅不一的痕。新的压着旧的，从门边一直排到墙角。
林恩往珊瑚林深处看了一眼。那块背着刻痕的珊瑚还在原处，字上覆了一层薄沙，没被人动过。
两个夜里前，他在这块石头背面读到过一行字——最后一笔，记在这里。刻字的人，今夜不在水里。
他在林缘停下，把心网铺出去。
塔里有心跳。一颗，很大，很慢，隔着一层厚水。
今夜塔里没有歌。
塔外也有两个。
一个贴近门站，稳，冷。另一个什么都没有——没有心跳，没有情绪，连一丝该有的涟漪都没有，像水面上搁着一块石头。
顶上战争那天夜里，湾里也站过一个这样的人。撬开链子，没有心跳，什么路数都对不上。
贴着门的那颗心跳，林恩听过一次。
在鱼人街那家铺子的门口。
塔门那道闩从里头闩着，外面的手推不开。
他把今晚的三样东西并在一处：一本要烧的册子，一扇推不开的门，一个没有心跳的人。三样里，有两样不该在一块儿。
他把霍迪这两个字也放进去称了称，称不出分量。那个人做事的斤两，他到现在，一次都没量准过。
林恩没有退。他把身子贴进珊瑚枝里，把心网收到最细，细到能听见水从石缝里过。
水面上有半句话传过来。
“——不是那本册子。”
【鱼人岛节点：倒计时】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