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龙宫的内渠开了闸。
九蛇的快船顺着水滑进去。渠两边立着九根珊瑚柱，比船桅粗，柱顶盘着石龙，龙口朝下，吐出的水帘在光里泛白。水道一节一节往里收，收成一条窄河，尽头豁开一片水院。
水院正中立着龙宫。塔一层压一层，从水底长上去，塔尖没进上头那片光里，看不见顶。塔身开着窗，窗里透出灯，灯色比外头的天光暖一层。
伊佐在船头引路，嘴没停过。
“左边那座章鱼塔，管全岛的潮。右边水母楼，是库房。”
路飞挂在船舷上，脖子仰着，帽子滑到后脑勺。
“好大。”“比马林梵多小。”索隆抱着刀。“你到哪儿都这么说。”娜美把天候棒往腰上一插。
乔巴抱着桅杆，问塔里住的都是什么人。布鲁克说这种塔的墙里大概藏着五十个没讲完的故事。弗兰奇在船头敲了三下甲板，喊了声SUpER。山治叼着烟，眼睛已经往右边那排珊瑚亭拐过去了。
快船靠上水院的石阶。阶上两列龙宫兵，枪尖朝上，甲胄的鳞片在水光里一亮一亮。阶顶站着个总管，蓝鳞，矮个，腰上一把弯刀。
伊佐跑上去说了几句。总管朝船上扫了一眼，转身进殿。回来的时候，他一个字一个字地传：
“尼普顿大人，请九蛇的船长。”
女帝站在舱口，没动。
“本宫的副手，随本宫入殿。”
总管又跑了一趟。第三趟回来，腰弯得比前两趟低。
“请船长，和副手。”
殿门是两扇整壳的贝，高过桅杆。门里一片空阔，穹顶的鳞片层层垂下来，水从鳞片缝里漏，落进殿心的池子，池里游着几条发光的小鱼。
尼普顿坐在殿尽头。白须垂到胸口，一头卷发披在肩上，膝上压着一张报纸。
报纸头版朝外。林恩在殿门口就看见了那行字——白胡子战死马林梵多。
尼普顿把报纸折起来，压在座边。
“两年前你们从这儿走，”他说，“老身还以为，那条鲸旗，能在鱼人岛的头顶上，飘很久。”
“他死了。”林恩说。
“死了。”尼普顿看着殿心的池子，“报纸晚了三天。这三天里，老身这岛上，多了三百个不带刀的。”
“三百个。”
“都说是来看阳树、走货、探亲的。”尼普顿的手指在膝上收拢，“老身数过，没有一个，是来做买卖的。”
殿侧转出来一个人。蓝白鳞，比满殿的鱼人都高出半头，手里拎着一杆比人还长的枪，枪尾顿在石上。
“鲨星。”伊佐在边上低声道。
鲨星走到殿心，先看女帝，再看林恩。
“九蛇的副船长。”他说，“外头那张悬赏令上，写的是两个字，‘在场’。”
“两个字，比一长串罪名贵。”林恩说。
鲨星盯了他两息，退到父王座侧，把枪立在脚边。
殿后头响起脚步声，很轻。一个人赤着脚从帘子后头走进来，淡金头发挽在脑后，一身素袍，袍角扫过池边的水也不管。她怀里抱着一本册子，册皮磨得起了毛。
乙姬。
“林恩。”“王妃。”
两年了。上一回见她，是在宫后的灯下。她把册子封底翻过来给他看，上头写着一个名字。
乙姬把册子转过来。封底那一列，头一个还是他，后头密密麻麻，一直排到纸边。
“两年，添了九万八千个。”她说，“差最后两万。”
“六天凑两万。”
“三万都凑过。”乙姬说，“一天三千，赶得上使节团的船。”
她把册子合上，抱回怀里。
“六天后，尼普顿大人当着全岛的面，把这十万个名字，递到那条船上。”她说，“船一开走，名字就进了玛丽乔亚的门。老身不求他们当场点头。老身只求‘接过去’这三个字，被人看见。”
“使节团的船，什么时候定下的。”林恩问。
“半月前。”尼普顿说，“老身递了两年，上头一直不接。白胡子一死，船就来了。”
殿里没有人说话。
女帝站在殿心，看着那本册子，看了很久。
“十万个名字。”她说，“递上去，装什么盒子。”
“木盒。”
“玛丽乔亚的库房里，木盒堆到房梁。”女帝的声音没有起落，“里头的东西，比名字沉的，都化了。”
乙姬不恼。她看着女帝的脸，看了一会儿。
“十三年前，泰格领着一船人，从玛丽乔亚回来。”她说，“船在鱼人岛靠过一夜。那一船人里，有三个女娃娃。老身给她们熬过一锅粥。”
女帝的手在袖子里收了一下。
她盯着池里那几条小鱼，看了很久。
“粥是咸的。”她说。
“是咸的。”乙姬点头，“海边的灶，盐不要钱。”
林恩走到殿心，把这两天在鱼人街捡到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
“铺子后巷的石板，新换过三块。”他说，“渠底的泥上压着两道平行痕，是龙骨。渠口系缆的铁环，沿口磨得发亮。捆箱子的麻绳泡在咸水里，绳芯却是干的，一点盐花没沾。”
“海货怕盐。”伊佐接了一句。
“箱子也怕。”林恩说，“柜台上那本账，记的是海产。铺子白天关，夜里开。收货的船不走龙宫港，走后巷那条渠，直通外海暗礁口。”
鲨星握枪的手紧了一寸。
“箱子里是什么。”
“十七杆。”林恩说，“两年前从这里漏出去的那十七杆，装进了别人家的箱子。”
殿里静下来。
“买主。”尼普顿说。
“鱼人街的新鱼人海贼团。”林恩说，“霍迪。”
枪尾顿在石上，一声闷响。鲨星跨了半步。
“六天之后，龙宫有热闹。”林恩把霍迪的原话搬出来，“人来几个，就留几个。册子上的名字，他要一起烧。”
话说出口，他自己顿了一下。
霍迪在铺子门口说的是七天。
六天，七天。差出来的那一天，他一时没想出是留给谁的，先记在了心里。
尼普顿的手在膝上停了很久。
“两年了。”他说，“老身一直当他是在街上喊话的。”
“喊话的人，不会半夜去别人家后巷换三块石板。”林恩说。
乙姬抱着册子，听完这一段，脸上没什么变化。
“去年秋里，宫门口的石阶上，被人泼过一回鱼血。”她说，“前年冬里，送册子的两个孩子，在半路上叫人打断了两根肋骨。”
“王妃知道。”
“知道。”乙姬说，“知道，还得递。十万个名字，是老身一家一家求来的。老身要是从这天起躲在宫里，那十万个名字就白写了。”
林恩在殿心站了一息。
“册子不必只有一本。”他说。
殿里的人都看过来。
“抄三份，走三条路。”林恩说，“真本留到临门那天，才定从哪条路走。递上去的时候，尼普顿大人手里拎的，未必就是那十万个名字。”
鲨星先反应过来：“要烧的那一本，变成三本。烧错一本，就露一只手。”
“露一只手，才好顺着手往上看。”林恩说。
鲨星把枪拎起来。
“东墙那边，今夜起加一班岗。”他说。
尼普顿看了他一眼，没拦。
林恩顺着“东墙”这两个字想了一下。硬壳塔就在东墙后头。
殿门口的罗宾开口。
“三份册子，要走三个人的手。”她说，“册子越厚，经手的人越多。递册的准日子，宫里宫外都喊得这么准，未必是街上的人数出来的。”
乙姬想了一会儿。
“誊册的屋子，连抄带核，十七个人。”
“十七个。”罗宾重复了一遍。
出殿的时候，天光正斜。
罗宾落在最后，问伊佐岛上有块石头的传闻。
“海之森深处有一块。”伊佐说，“比鱼人岛老，上头刻着字，字不是给活人看的。老一辈都不让靠近。”
罗宾没再问，把这句话记下了。
廊下，路飞蹲在石阶上，脸朝着一个方向。
那边水面上有歌声过来。调子很轻，一句一句，翻来覆去，像哄自己睡觉的。
“谁在唱歌。”路飞问。
伊佐顺着他看的方向看了一眼，脸绷起来。
“别问。”他说，“那边，别去。”
路飞没应声。他蹲在那儿，把整一段听完了。
林恩在殿门底下站了一息，把心网铺出去。龙宫的内渠里，心跳一串一串，匀的、碎的、远的。他从殿门往外铺，铺过廊，铺过渠，铺过水院那排石阶。
十七个誊册的人，散在龙宫各处。他一个一个听。
第十六个是稳的。
第十七个，在东廊尽头那间长屋的角上。那颗心跳比旁人快半拍，又不肯慢下去，像是有人贴着他的耳朵，把两个字念了三遍。
六天。
视野角落里，系统的字亮了。
【鱼人岛节点：倒计时】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