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凯米领路，进了鱼人街。
街口的光比主街暗，房子也旧，房檐压得低，巷子只容两个人并肩。窄归窄，铺子照样开门，卖绳的、补网的、烤海贝的，一家挨着一家。
凯米在一家铺子前头停下。
门板是新漆的，深灰色。门楣上挂着一块旧木牌，字磨得只剩两个半截——海，产。
“就是它。”凯米说，“小时候，这牌子底下卖干海产。”
罗宾抬头看门牌，看了两息。
“新漆的底下，是旧漆。”她说，“改铺子的人换了招牌，没舍得换房子。”
铺子关着门。白天不做生意。
巷子对面是一家烤海贝摊。老板娘一边翻贝壳，一边朝这边瞟。罗宾走过去，买了一串，跟她搭话。
老板娘翻贝壳的手，往那扇新漆门板的方向撇了一下。
“那家，”她压低嗓子，“别站在门口。”
罗宾问她为什么。
“谁站那儿，谁晚上家门口就有生人过。”老板娘把贝壳翻了个面，“上个月卖绳的老周，站过一回。三天后，摊子挪进巷子最里头去了。”
回来的时候，罗宾把手里的海贝分了一圈。
“老板娘说，这家铺子的东家两年前换了人。”她说，“新东家不住岛上，铺子夜里开。收货的船，从来不走龙宫港。”
“走哪儿？”桔梗问。
“后巷。”罗宾朝铺子背面抬了抬下巴，“铺子背后有一条水渠，直通外海的暗礁口。昨夜里，进过一条船。”
桔梗上了对面的房檐。她蹲在瓦上看了半炷香，下来的时候只报了一个数。
“后巷的石板，新换过三块。”她说，“人搬东西压的。”
林恩和桔梗进了后巷。
巷子尽头是水渠口，石阶往水里沉。渠口两侧打着新木桩，桩上系着几个铁环，环口磨得发亮——天天系缆的环，才磨成这样。
渠水面上，漂着半截绳子。粗麻，泡得发白，绳头剪得很齐。
桔梗用箭杆把它挑上来。
“捆箱子的。”她说，“海货用草绳，不用麻。”
林恩把绳头翻过来。绳芯里夹着一点木屑，浅黄，带油。
“装箱子的木料。”他说。
“海货走水渠，箱子上该沾盐。”桔梗把绳头收进袖袋，“这截绳上，一点盐花都没有。”
林恩站在巷口，海流感知顺着水渠铺进去。
水渠底下的水是动的，动得很稳，稳得像有人天天在里头走船。渠底的淤泥被压过，压出两道平行的痕。
船的龙骨。
“夜里收货，白天关门。”林恩说，“货不落地，直接上船。柜台摆给人看。”
“那柜台上的账呢。”罗宾说。
“柜台上记海产。”林恩看了那扇新漆的门板一眼，“另外一本账，在岛上另一间屋子里。”
下午，两方人在巷子里撞上了。
来的是一队鱼人。走在前头那个，白鲨鱼人，个头比旁的高半头，头上缠着头巾。身后跟的几个都空着手——空手的人，最能打。
他们在铺子门前站住。领头的人看了林恩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意外。
“礁上那场，接得住枪的那个。”他说，“两年前我就记下了。”
霍迪。新鱼人海贼团，船长。
林恩看着他，没接话。
霍迪身后的人里，有个河豚鱼人，两边肩膀塌着，走路时一只手托着肋。两年前在中继浮台，这个人撞过商船，被一掌拍进海沟。现在他站在霍迪身后，眼睛不看林恩，看地。
“这条街的铺子，你也管？”霍迪说。
“不管。”林恩说，“认路。”
“认路认得深。”霍迪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巷子中间。他的个头把整条巷子的光都挡了。“柜台记的是海产。铺子里卖什么，两年前你就知道。”
林恩没否认。
霍迪身后一个年轻鱼人往前拱了半步：“船长，跟他废什么话——”
霍迪没回头，抬了一只手。那鱼人的话断在半截，退回去。
“人类的船上，也有不吃人的。”霍迪说，“我数过。两条，或者三条。”
“我的人不数这个。”林恩说。
“那你的人，数什么。”
“数日子。”
霍迪盯了他两息，笑了一声。
那笑很短，像刀出鞘一半，又收回去。
“跑不了。”他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你说得对，铺子跑不了。”
他转身往外走。经过桔梗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只说了一句：
“七天后，龙宫有热闹。人类来几个，就留下几个。”
走到巷口，他停了一下，回头。
“那本册子上的每一个名字，我等着一起烧。”
人走远了。桔梗从房上下来。
“巷口三个，房上两个。”她报数，“我记着了。”
“石板换过三块，巷口五个人。”罗宾把海贝串的签子收起来，“这铺子白天不做生意，晚上不做买卖。它管的不是这一条街。”
“管的是日子。”林恩说。
回锚地的路上，街上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凯米领着一家人上了桑尼号，她娘一边抹眼泪一边骂她两年不写信，骂到一半，看见锅是空的，转身又回去添菜。
夜里，林恩一个人去了硬壳塔外。
塔灯亮着，塔下的珊瑚林在光里泛白。他沿着林缘走了一圈，海流感知在塔根又探到那道慢半息的水。
然后他看见了那块珊瑚。
珊瑚背面有一道刻痕，刻得很浅，字却很清。灰风衣的笔迹——只刻，不留纸。
“最后一笔，记在这里。”
林恩在珊瑚前站了很久。
塔里头，有很轻的哼唱传出来。一个调子，一句一句，翻来覆去，像哄自己睡觉的。
他听着那调子，把灰风衣的三件事从头数了一遍。
第一件，会场监工，去年收了尾。第二件，开门放人，圣历祭那天也了了。
剩下最后一件。他把这三个字，落在了这岛上最关键的一块石头背面。
那块石头的正上方，住着这岛上最不能提的人。
桔梗从林缘那头走过来，手里提着弓。
“塔底下那圈水，”她说，“上岛那天我就觉得不对。”
“有人比我们先看过这座塔。”林恩说。
“看的不是塔。”桔梗朝塔顶抬了抬下巴。
两个人一起看了一会那盏灯。
他伸出手，把那道刻痕上的浮沙抹掉。
“前辈。”他说，“你又早到了。”
视野角落，系统的字亮了。
【鱼人岛节点：倒计时】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