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沉的第二个夜里，前头有了光。
那光不从上面来。海底下立着一片发光的森林，一根一根，从看不见的深处长上来，把黑水照成墨绿色。
桑尼号的泡泡穿进光里，甲板上一片惊呼。乔巴抱着桅杆往上瞅，布鲁克把琴箱举过头顶，弗兰奇蹲下去敲自己的船板，敲了三下，喊了声SUpER。
路飞整个挂在狮头上，张着嘴，一个字都没有。
小鱼群从泡泡边上擦过去，尾巴上带着光。路飞追着它们跑，从船头跑到船尾，一头撞在桅杆上，摸着脑门接着看。
快船的舷灯亮着，跟桑尼号并着走。凯米趴在船舷上，朝下面看。
两年了。她离开岛那天，是从鱼人街的巷口走的，走得很早，谁都没惊动。
“紧张？”林恩问她。
“有一点。”凯米说，“我娘不知道我回来。”
“那就给她个惊喜。”
凯米笑了。笑完，眼睛还盯着那片光。
“那是阳树夏娃的根。”她指着光林中间那道暗影，“岛上的太阳。鱼人岛，就在那个下面。”
暗影越来越近，最后铺成一片望不到边的圆。万米的膜罩着一座岛，气泡一层叠一层，光从底下透上来，树、屋顶、塔尖都在光里漂着。
林恩站在快船船头，把胸口的龙鳞符取下来。
上一次，符是出龙宫那天尼普顿亲手塞给他的。见符如见龙宫。符离手的那句话他记到今天——投出去的符，得跟着认它的船走。
他把符按进水里。
鳞片上的光纹一圈一圈散开，往外扩，扩成一张极薄的网。黑水里，远远近近的船影一盏一盏亮起灯。挂着龙旗的、拖着货的、载着兵的，同时掉转船头，让出一条道。
道直通龙宫港。五百里，没有一条船逆着走。
桔梗站在他旁边，看了很久。
“这张网，铺得开。”
“网是宫里的。”林恩说，“我不过投了块鳞。”
龙宫港的栈桥比九蛇的码头宽三倍。桥头站着两列龙宫兵，甲胄的鳞片擦得发亮。两年前他从这里出港的时候，桥头只有四个人。
港务官捧着册子跑过来，问船名、来路、停几天。
“九蛇海贼团。”林恩说，“停七天。”
港务官的笔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快船一眼。旗杆上那面九蛇的旗在光里立着。
两年前他来鱼人岛，登记的是别人的船。这一次，册子上是他自己的名字。
桥中间站着个人，蓝皮肤，矮个子，腰上挂两把短刀。
两年前那个傍晚，他把押运的图册护在怀里，被麻绳捆着，是林恩的影子替他解的扣。
“工钱翻倍那位。”林恩冲他招手。
伊佐僵了半息，抬起头，吹了声口哨。
“你！”他撒腿跑过来，跑到一半刹住脚，看着林恩身后那串人——草帽，绿刀，长鼻子，粉帽子。“你带了整整一船人。”
“送路的。”林恩说，“顺手。”
伊佐的手下人没变多少。枪鱼卫队还剩十一个，两个拄着拐，是两年前浮台那场留下的。
“枪挨了一轮，人没散。”伊佐说，“龙宫给的抚恤，够他们吃三年。”
山治下舷梯。脚刚沾上栈桥，两侧的珊瑚亭里，一队人鱼姑娘抱着花篮走过。二十几个，尾巴在光里泛着鳞。
山治的头转了一圈。
“两——”
鼻血喷出来的时候，一船的兵都没反应过来。乔巴扑上去掏纱布，弗兰奇在船头笑得直拍腿。
“别抬头，”乔巴喊，“山治哥，你别抬头！”
过了岗，街上的光暗一层。珊瑚铺子一间挨一间，门口挂着晾晒的干海带。
两年前这条街，入夜就收摊。今天还早，街面上的人比从前多一倍。多出来的一半在走，一半在站。
站的那些人，肩都宽，手插在袖里。他们不看货，眼睛盯的是巷口。
“巡街的？”桔梗问。
“不是。”伊佐的脸沉下去，“巡街的穿制服。这些人，穿自己的衣服。”
一个老鱼人从海带摊后头探出来，看了林恩半天。
“封底那个名字。”他伸出指头，点着林恩，“册子封底，头一个。”
林恩朝他点了点头。老鱼人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又缩回摊子后头去了。
鱼人街的方向有歌谣飘过来。调子还是老调子，词换了。
“日子到了，桩子埋了，抬头的看一眼天……”
路飞凑过去听。凯米站在铺子底下没动，手指绞着衣角。
伊佐没让他们往鱼人街走。他把人领进港边一间仓库，关上门才开口。
“王妃的事，你们来得是时候，也是坏时候。”
“册子差最后两万。”他说，“递册的日子定了，七天后。圣地派了使节团，直接到岛上接。尼普顿大人当着全岛的面递。”
仓库里静了一下。
林恩在心里把系统数了一遍：出发那天是九天，路上走了两天，今天剩七天。
“七天后。”他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
两年前乙姬在灯下说过一句话——船期定了先告诉我，别告诉第二个人。他们数的那个日子，跟你的船期，可能是同一天。
现在看，是同一个日子。只是这回船不用出港，人自己上岛了。
“王妃知道吗。”林恩问。
“知道。”伊佐说，“她说，那天她站最前头。”
桔梗在窗边站了很久。
“街上那些站着的。”她说，“他们也知道。”
“他们数得比我们准。”伊佐说。
林恩又问了一句：“甚平呢。”
“海侠上月回来过，住了一夜，走了。”伊佐说，“他说他手里有一笔账，不平完不回来。”
当晚，两条船泊在龙宫港外的锚地。
凯米端着一口锅挤上桑尼号，锅盖一掀，汤香漫了整条甲板。“说好的，”她红着脸，“最好的一家。”
帕帕古跟在后面，抱着一摞碗，一个不留神，从舷梯上滚下去。
路飞早搬好板凳了。
甲板另一头，林恩靠着船舷，心网铺出去。
一盏一盏的心跳，密的，疏的，急的，稳的。铺到硬壳塔的方向，网里空了一块。
那地方有心跳。心跳底下，另有一道水，绕着塔根走，走得比水该有的样子慢半息。
两年前他学会分辨的东西，今晚又用上了一次。
桔梗坐在缆桩上擦弓。擦到一半，手在箭袋上按了按——夹层里那行小字还在。
林恩睁开眼，回头看了一眼桅杆上的灯。
“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