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兄弟俩就出了靠山屯。
两个人赶到公社，搭上最早一趟去县城的车。
周长青一路都把装钱和车票的内兜按得严严实实。
一百六十块。
放在这个年月，绝对不是小数。
王桂芝昨晚数了三遍，今早临出门又数一遍，最后塞进儿子棉袄时，那眼神像是恨不得跟着钱一起来县城。
县百货大楼还没完全开门，门口已经等了不少人。
买布的。
买搪瓷盆的。
还有拿着票准备买暖水瓶、手表的。
兄弟俩等了十多分钟，门一开，直接奔卖自行车的柜台。
远远就看见两辆二八大杠摆在那里。
黑漆车架。
镀铬车把。
铃铛、后货架、链罩一应俱全。
周长河眼睛都移不开了。
“长青。”
“这玩意儿看着是真精神。”
“那不是。”
周长青走近以后，先问售货员：
“同志，飞鸽二八还有几辆？”
“就摆着这两辆。”
“有票？”
“有。”
周长青把自行车票递过去。
售货员看过以后，态度明显认真起来。
“黑色这两辆都一样。”
“一百五十六块。”
“要哪辆？”
周长河听见价格，嘴角都抽了一下。
来之前知道贵，真看见一百五十六块一下子花出去，还是心疼。
周长青却没急着掏钱。
他先蹲下看前轮。
用手转了一圈。
轮子转得很顺。
再捏前刹。
晃车把。
踩脚蹬。
最后抬起后轮，空转几下链条。
售货员看得有些意外。
“你还懂这个？”
“会一点。”
周长青又走到第二辆旁边。
同样检查一遍。
第二辆乍看一样，可后轮转起来时，有一点很轻的左右摆。
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
周长青蹲下来盯着轮圈看了两圈。
“这辆后圈有点偏。”
售货员一愣。
自己也过来看。
“有吗？”
“骑起来现在感觉不大，时间长了磨刹皮。”
旁边正等着买东西的一个中年人听见，也凑过来看。
转了几下，还真能看出一点。
售货员倒没不高兴。
“那你要第一辆？”
“就第一辆。”
周长青没有占什么便宜。
新车有点小毛病很正常。
自己挑好的就行。
车价一百五十六。
又买了一把车锁。
一块二。
再买一盒补胎胶和两块补片。
三毛多。
王桂芝给的一百六十块，最后还剩两块多。
票交出去，钱一张张数到柜台上。
售货员开单，盖章。
等那辆崭新的飞鸽二八真正从柜台里推出来时，周长河反而不说话了。
他伸手摸了一下黑亮的车架。
又赶紧把手收回来。
“真买了？”
周长青乐了。
“钱都给了，还能是借的？”
周长河咧开嘴。
“我也想骑。”
周长青推着车出了百货大楼。
外面的太阳已经升起来。
黑亮的车架在雪地边格外扎眼。
周长河围着转了两圈。
“我坐后头？”
“你会骑吗？”
“会一点。”
“在哪学的？”
“生产队赵会计那辆。”
“摔过没有？”
周长河沉默了。
周长青懂了。
“我骑。”
“我骑。”
这一次正常。
他决定今天回去以后，谁再说话出问题，谁就闭嘴吃饭。
自行车推出县城以后，路宽了不少。
周长青先试骑一段。
二八大杠车身高。
可对他这个身高来说并不费劲。
一脚蹬下。
车轮在土路上滚起来。
冷风迎面扑过来。
跟以前靠两条腿往公社、县城赶完全是两个感觉。
以前从靠山屯到公社。
再从公社转县城。
一趟下来大半天都没了。
以后有车，活动范围直接扩大一截。
这才是周长青愿意花这一百多块的真正原因。
不只是家里摆着好看。
这东西能替他挣钱。
跑收购站。
送皮货。
找人。
买东西。
以后开春修房，很多事情也方便。
周长青绕了一圈回来。
刹车一捏。
稳稳停在周长河面前。
“上来。”
“真让我坐？”
“你不坐自己走回去。”
周长河二话不说跨上后货架。
自行车明显往下一沉。
“哥。”
“嗯？”
“你最近是不是吃胖了？”
“滚。”
兄弟俩就这么一路往公社骑。
遇到上坡就下来推。
平路再骑。
不到以前一半的工夫，已经到了公社。
周长河这回算彻底感受到好处了。
“真快。”
“废话。”
“以后俺也去们——”
周长青猛地捏刹车。
周长河差点从后架上栽下来。
“你干啥！”
“重新说。”
周长河深吸一口气。
“以后我们去县城，是真方便。”
“很好。”
“你有病吧？”
“少说话。”
周长河坐在后面骂了一路。
……
快到靠山屯时。
周长青没让大哥坐了。
“下来。”
“咋了？”
“前面路上全是雪坑。”
“你怕摔？”
“我怕摔车。”
“那我呢？”
“你自己会爬起来。”
周长河气得想踹他。
可看见新车，又舍不得在旁边乱动。
两个人一推一骑，刚到屯口。
赵满仓第一个看见。
这小子本来蹲在路边劈柴。
斧头都没放，直接站了起来。
“长青！”
“真买回来了？”
这一嗓子传出去。
刘二狗也从院里探出脑袋。
周小满更不知道从哪冒出来，背着书包一路往这边跑。
“二哥！”
“自行车！”
她跑到跟前，手刚伸出去。
周长青立刻道：
“别乱摸链子。”
周小满马上缩手。
然后围着自行车转圈
“我能坐吗？”
“能。”
周长青推车继续往家走。
沿路确实有人看。
但没出现什么全屯人围着震惊的场面。
七十年代自行车稀罕归稀罕，附近公社也不是一辆没有。
真正让人感慨的是——
老周家真买得起了。
前几个月谁能想到？
周福山家那个以前不太让人省心的老二，靠着打猎、卖鱼、跑山货，这么短时间真把一辆二八大杠推进了院子。
许老蔫站在自家门口抽旱烟。
看见以后只说了一句：
“福山这回是真享着儿子的福了。”
旁边人笑道：
“人家长青现在也是真能干。”
许老蔫点了下头。
没再说什么。
周家院里。
王桂芝听见动静出来的时候，手上还沾着面。
第一眼看见自行车。
她站在门槛上愣了两秒。
“买了？”
“买了。”
“多少钱？”
“一百五十六。”
王桂芝眉头当场就皱了。
“不是说一百五左右？”
“这一辆就是这个价。”
“锁呢？”
“一块二。”
“补胎的？”
“三毛多。”
王桂芝开始心疼钱。
可眼睛又一直往自行车上瞟。
最后还是没忍住。
用围裙把手擦干净，走过来摸了摸车把。
“这就是飞鸽？”
“嗯。”
“挺沉。”
“钢架的。”
“能驮多少？”
“娘。”
周长青哭笑不得，“刚买回来，你先别琢磨给它驮二百斤苞米。”
王桂芝瞪他。
“买车不就是用的？”
这话倒没错。
周福山从屋里出来。
跟媳妇不一样。
他什么都没问。
先把自行车前后看了一圈。
捏了捏刹车。
弹了一下辐条。
最后才道：
“车不错。”
周长青笑道：
“爹，会骑不？”
周福山瞥他。
“你爹年轻时候骑过公家的车。”
“那来一圈？”
“俺也去都多大——”
周福山自己顿住。
院子里瞬间安静。
周长青面无表情。
周长河低头看地。
周小满死死捂住嘴。
王桂芝狐疑地看看几个人。
“你们今天到底咋回事？”
“没事。”
父子三个人异口同声。
周小满终于忍不住，“噗”一声笑出来。
周福山老脸挂不住。
“车给我！”
他直接把自行车从周长青手里接过去。
往院外一推。
腿一跨。
还真骑上去了。
刚开始车把晃了两下。
很快就稳住。
老头骑着二八大杠，在屯里土路上跑出去一截，又掉头回来。
院门口已经多了几个看热闹的人。
周建民远远喊：
“福山叔！”
“骑慢点！”
周福山嘴上骂：
“俺也去还能摔了？”
话一出口。
车把真晃了。
后面一群人笑得不行。
好在老头马上稳住。
骑回院门口时，脸有点黑。
可下车以后。
手却一直扶着车座没松。
王桂芝看穿了。
“喜欢就说喜欢。”
“谁喜欢了？”
“那你松手。”
周福山真松了。
过两秒。
又摸了一下车铃。
叮铃——
声音清脆。
周小满笑得眼睛都弯了。
“爹，你还说不喜欢。”
“作业写完没有？”
“……”
这招对闺女百试百灵。
周小满抱着书包跑屋里去了。
王桂芝把剩下的钱接过去。
重新数了一遍。
“两块四毛多。”
她心疼了一会儿。
又问：
“咱家现在还剩多少活钱？”
周长青道：
“原来一百八十五块三。”
“买车和锁、补胎东西花掉一百五十七块多。”
“还剩二十七块多。”
“应急那五十不动。”
王桂芝叹了口气。
“又穷回去了。”
周长河在旁边笑。
“娘，院里多辆自行车还叫穷？”
“钱在手里才踏实。”
“车也能换钱。”
“呸！”
王桂芝立刻瞪他。
“刚买回来你就想卖？”
“我就这么一说。”
周长青却没有跟着笑。
他看着院里的新自行车。
二十七块多。
距离开春修房要用的三百块，确实一下又拉开很远。
但他一点不后悔。
钱花出去，换回来一个能真正提高挣钱效率的工具。
这笔账不亏。
“娘。”
“嗯？”
“二十天都不用。”
王桂芝没听明白。
“啥？”
周长青拍了拍自行车后座。
“我原来还想着，二十天把这辆车的钱重新挣回来。”
“现在车已经买了。”
“俺也去争取十天。”
王桂芝眼睛一下睁大。
周长青自己也僵了一瞬。
随后面无表情地重新开口：
“我争取十天。”
“把这一百五十多块再挣回来。”
周长河不笑了。
周福山也看过来。
王桂芝第一反应却不是高兴。
“你别又给我往深山钻。”
“脚才好。”
“谁说挣钱一定得玩命？”
周长青笑了笑。
正说着。
院门外忽然响起自行车铃。
叮铃——
叮铃——
众人一愣。
赵满仓探头一看。
“又一辆车。”
来人没进院。
停在门口，直接喊了一声：
“周长青在不在？”
“杜站长让我带句话。”
“贺同志那边已经把书找齐了。”
“还有——”
那人拍了拍后座绑着的一个布包。
“他让你看看这个。”
布包一角没扎紧。
里面露出来的不是书。
而是一截足有巴掌宽的鹿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