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土产收购站出来的时候,周长青手里多了两样东西。
一张自行车票。
一卷北山外围的林区简图。
他把地图塞进挎包最里面,自行车票却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票是真的。
期限还剩二十天。
这东西现在光有钱都不一定弄得到,杜振国能帮他把票留出来,已经省了不少麻烦。
可一想到一辆车要一百五六十块,周长青还是有些肉疼。
家里现在能动的钱一共才一百八十五块三。
这一辆车下去前阵子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修房钱,基本又见底了。
“算了。”
周长青把票折好塞进口袋。
“先买书。”
车的事情得回家跟爹娘商量。
沈知夏托他的东西,却没必要往后拖。
县里的新华书店就在主街上。
到了地方,里面人还不少。
周长青直接找到教材那一片。
高中语文有。
化学也有。
只是物理只剩下半册,数学更是连影子都没看见。
他找柜台问了句。
售货员头也没抬。
“卖完了。”
“什么时候能有?”
“不知道。”
“旧书有吗?”
“新华书店哪给你收旧书?”
周长青也不生气。
这种态度这些年见得多了。
能买到两本就先买两本。
语文五毛八。
化学六毛四。
两本加起来一块二毛二。
他刚准备掏钱,旁边一个戴棉帽的年轻售货员忽然看了看他手里的书。
“你还要数学物理?”
“嗯。”
“高中全套?”
“最好全一点。”
年轻人朝外面努了努嘴。
“你去县中学后头问问。”
“那边有个老教师前两天收拾东西,拿出来不少旧课本。”
“没准还没让人拿走。”
周长青眼睛一亮。
“谢谢。”
“不客气。”
付完钱,周长青把两本书装进挎包,又直奔县中学。
地方并不难找。
中学后面是一排平房。
打听两个人,就找到了那个姓邱的退休老教师。
老人六十出头,院里晒着几捆劈柴。
一听周长青要高中课本,先上下打量他一眼。
“你自己学吗?”
“给朋友找。”
“知青?”
“嗯。”
老人点点头。
“跟我来。”
他领着周长青进了偏房。
屋里放着两个旧木箱。
一打开,里面全是书。
高中数学。
物理。
化学。
语文。
甚至还有一本已经翻得发软的《中学数学复习资料》。
周长青眼睛一下就亮了。
“邱老师,这些都卖吗?”
“留着也没人看。”
老人蹲下来,一本一本往外挑。
“这个数学少了两页,不要。”
“物理这本完整。”
“化学你有一本新的,就不用重复买。”
最后一共凑出:
高中数学两册。
物理两册。
语文一本。
再加那本复习资料。
“多少钱?”
周长青问。
老人摆摆手。
“拿去吧。”
“那不行。”
“旧书又不值钱。”
“再不值钱也是您的。”
周长青没白拿别人东西的习惯。
最后老人被磨得没办法,收了一块五毛钱。
临走前,还从箱底摸出一本书。
“这个你要不要?”
周长青接过来。
《农村常见病防治》。
书不厚,边角也旧了。
可一看名字,他就笑了。
“要。”
“这个多少钱?”
“这个真不要钱。”
老人道,“以前学校卫生培训剩下的。”
“你不是给知青找吗?”
“有用就拿去。”
周长青这回没再硬塞。
“谢谢邱老师。”
“真要谢,就让看书的人别把书当废纸烧了。”
“不会的。”
出了院子,周长青把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
沈知夏要的东西虽然谈不上全套,可最缺的数学、物理已经补上了。
连医学方面的书都撞上一本。
这一趟没白跑。
而且总共才花两块七毛二。
比他预想的便宜不少。
回去的路上,周长青心情都不错。
等从县城转到公社,再搭上回靠山屯的爬犁,天已经开始发暗。
刚进屯。
赵满仓远远看见他,第一反应就是往他屁股后头瞅。
“车呢?”
周长青莫名其妙。
“啥车?”
“自行车啊!”
赵满仓一脸理所当然,“你不是进县里弄自行车票去了?”
“谁跟你说的?”
“你娘。”
“……”
消息传得是真快。
“只有票。”
“还没买。”
赵满仓明显有点失望。
“我还寻思今晚能骑两圈。”
周长青上下看了他一眼。
“我买回来第一件事,就是不让你骑。”
“为啥?”
“怕你给我摔沟里。”
“你瞧不起谁呢?”
“你会骑吗?”
赵满仓脖子一梗。
“不会可以学啊。”
“拿别人新车学?”
“那我先拿周长河的——”
“也是我家的。”
“……”
赵满仓骂骂咧咧走了。
周长青刚到家门口,就看见沈知夏从另一边过来。
她手里拎着药箱,应该刚从谁家看完病。
两个人在院门口碰个正着。
沈知夏第一眼就看向他肩上的挎包。
“找到了?”
周长青故意摇头。
“没有。”
沈知夏眼里的期待明显暗了一点。
“没事。”
“县里找不到也正常。”
“过阵子我再托别人问。”
说完她就准备走。
周长青把挎包从肩上取下来。
“急什么?”
沈知夏回头。
周长青先掏出新买的语文。
再掏化学。
然后是两本数学。
两本物理。
一本复习资料。
最后把那本《农村常见病防治》压到最上面。
沈知夏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么多?”
“不是说没找到吗?”
“逗你一下。”
沈知夏看着那一摞书,好一会儿没说话。
尤其看到两本数学以后,她直接蹲在院墙边,把书一本本翻开。
“这本居然没怎么写过。”
“物理也完整。”
“这本复习资料你在哪找到的?”
“县中学后面一个退休老师那儿。”
沈知夏抬头。
“你专门跑过去了?”
“就在附近。”
周长青没把自己满县城问路说得多辛苦。
“新书两本,旧书五本。”
“还有一本医书算人家送的。”
“总共两块七毛二。”
沈知夏马上打开口袋。
“你给两块七毛就行。”
“那两分算了。”
“为什么算了?”
“我懒得找。”
沈知夏从纸包里数出两块七。
又硬塞给他两分。
“一分不少。”
“行。”
周长青接了。
沈知夏抱着书站起来。
平时挺安静的姑娘,今天眼睛明显比往常亮。
“周长青。”
“嗯?”
“谢谢。”
“都给钱了,还谢什么?”
“不是一回事。”
她把那本医学书单独抱在胸前。
“这些书我找很久了。”
周长青笑了一下。
“那就好好看。”
“以后没准真用得上。”
沈知夏听出点别的意思。
“什么意思?”
“书还能白看?”
“学会了当然有用。”
她狐疑地看了周长青一会儿。
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可周长青已经推开院门。
“赶紧回去吧。”
“天要黑了。”
沈知夏抱着书走了几步。
忽然回头。
“你脚彻底好了以后,也别马上进深山。”
“知道。”
“真的?”
“真的。”
她这才走。
周长青进屋的时候,王桂芝已经等半天了。
第一句话就是:
“票呢?”
“书不问?”
“书是沈知青的,又不是咱家的。”
“……”
周长青从内兜里把自行车票取出来。
啪。
放在桌上。
一家人全围了过来。
周小满第一个伸脑袋。
“这就是自行车票?”
“别摸。”
王桂芝一巴掌把闺女的手拍开。
自己却把票拿起来,看了正面看反面。
“真能买?”
“能。”
“多少钱?”
“一百五六十。”
屋里一下静了。
周长河吸了一口气。
“半间房都快进去了。”
王桂芝也不说话了。
刚才拿票时候的兴奋明显下去不少。
她最清楚家里有多少钱。
一百八十五块三。
真买辆自行车。
能动的钱只剩二十多。
修房怎么办?
周福山坐在炕头抽着旱烟。
半天没说话。
周长青也没催。
这是家里的钱。
不能因为票是自己弄来的,就一个人拍板。
过了一会儿。
王桂芝把票轻轻放回桌上。
“要不……”
“先不买?”
她明显舍不得。
可还是说了出来。
“房子更要紧。”
周长青刚要说话。
周福山忽然把烟锅在炕沿上磕了两下。
“买。”
所有人都看过去。
王桂芝愣了。
“你疯了?”
“钱都花了,春天拿啥修屋?”
“再挣。”
周福山看向儿子。
“这小子这一冬天从几十块挣到快两百。”
“你还怕他后头挣不回来?”
周长青乐了。
“爹,你现在这么信我?”
“少得意。”
周福山板着脸。
“自行车不是摆着看的。”
“有车以后去公社、跑县城、送皮货,都快。”
“这是挣钱的家伙。”
“跟买件新衣裳不是一回事。”
周长河也反应过来。
“有道理。”
“以后去食品站、土产站,不用次次借爬犁。”
王桂芝被父子三个一说,也开始动摇。
“那修房……”
周长青把票拿回来。
“钱我再挣。”
“离开春还有时间。”
“而且咱不是把一百八十五全花了。”
“应急的五十也一分不动。”
王桂芝盯着他。
“真能挣回来?”
周长青笑了。
“娘。”
“狼我打了。”
“野猪我也打了。”
“鱼也卖过。”
“一辆自行车的钱而已。”
“还能把我难住?”
王桂芝看着儿子。
这次没再犹豫太久。
她起身进里屋。
没一会儿,抱着那个一直锁钱的木匣出来。
钥匙一拧。
一沓一沓零散的钱放在桌上。
她数了足足三遍。
最后抽出一百六十块。
啪。
压在自行车票上。
“行。”
“买!”
周小满一下跳起来。
“咱家真要有自行车了?”
王桂芝瞪她。
“你不准碰。”
“为啥?”
“怕你摔。”
“我都十五了!”
“二十五也不行!”
周长河在旁边已经笑得不行。
周长青伸手把钱和票收好。
王桂芝又马上拉住他。
“明天我让你大哥陪你去。”
“车买回来路上慢点。”
“别刚出供销社就摔了。”
周长河一听,已经站起来。
下一秒,直接把桌上的钱一把收进内兜。
第二天天还没亮。
周长青和周长河刚吃完饭。
王桂芝已经把一百六十块钱重新数好,连同那张自行车票一起塞进周长青贴身口袋。
她用手拍了拍。
“放好。”
“丢一样,你俩今天都别回来。”
周长河背上挎包。
“娘,那我们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