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包一角滑开，露出的鹿角足有巴掌宽。
周长青脸上的笑一下收了。
“拿下来看看。”
送东西来的年轻人姓郭，是土产收购站的办事员。
他把后座上的长条布包解开，递给周长青。
“贺同志特意让我带来的。”
“他说你看了应该能认出来。”
周长青把布掀开。
里面不是一整副鹿角，只是半边。
主枝很粗，从根部往上分出几道杈，最前端断了一截，断口已经发干，却还没完全灰白。
周长河也凑了过来。
“马鹿？”
“嗯。”
周长青掂了一下。
“成年公鹿。”
赵满仓刚才还围着新自行车看，这会儿注意力一下全转到了鹿角上。
“这得多大？”
“光看一截角算不出多准。”
周长青用手指沿着角面摸了一遍。
“不过岁数不会小。”
“根粗，枝也开了。”
小郭笑道：
“贺同志也是这么说。”
“但他还让我问你一件事。”
“啥？”
“这角是今年掉的，还是以前的？”
周长青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看断口，又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
秦老头正好从院外经过。
看见几个人围在一起，也背着手走了进来。
“啥好东西？”
周长青直接把鹿角递过去。
“秦大爷，你也看看。”
秦老头接到手里，第一眼就眯起了眼。
“哪儿捡的？”
小郭道：
“石砬沟。”
秦老头动作停了一下。
“北山里面那个石砬沟？”
“对。”
这下老头认真了。
他翻过鹿角看断口，又看根部。
“不是自然脱角。”
周长青点头。
“我也这么看。”
赵满仓没听懂。
“啥意思？”
周长青指着断口。
“鹿正常脱角，根部掉得比较完整。”
“这根是从中间折的。”
“而且断口边缘有挤裂，不像放了一两年的老东西。”
秦老头接话：
“入冬前折的。”
“差不多。”
周长青道，“最多再往前一点。”
小郭眼睛一亮。
“真让你们说中了。”
“巡山员是在石砬沟北边一片倒木底下发现的。”
“他说秋天那阵还在附近听见过鹿叫。”
周长青抬头。
“就一次？”
“不止。”
“他说前后听到过三四回。”
这个信息比鹿角本身更有意思。
公马鹿秋季发情期叫得勤。
如果一个地方连续听见鹿叫，附近就不太可能只有一头孤鹿。
周长青又问：
“发现角的地方，有没有蹄印？”
“最近的？”
“对。”
“有。”
小郭想了想。
“但巡山员不会看那么细，只说雪地里有不少蹄子印。”
“大的小的都有。”
赵满仓眼睛瞬间亮了。
“鹿群？”
周长青没急着下结论。
“有可能。”
他顿了顿，继续道：
“光凭几串印子还不够。”
“石砬沟冬天野物不少，马鹿、狍子都能留下蹄印。”
“真想确定，得去现场看。”
秦老头却已经把烟袋锅拿了出来。
“八成是鹿群。”
周长青看他。
“你以前去过？”
“去过。”
秦老头蹲下来，拿烟杆在地上画了几道。
“石砬沟进去以后，两边是高坡。”
“西北面有一片背风林。”
“再往下面，有块老盐碱地。”
周长青眼神一动。
这个位置，他上一世也知道。
鹿科动物冬天对盐分需求不低。
天然盐碱地，对马鹿吸引力很大。
秦老头继续道：
“年轻时候我在那里见过一群。”
“七八头。”
“领头的是一头大公鹿。”
“角比你手里这根还壮。”
赵满仓听得直吸气。
“七八头？”
“那得多少肉？”
秦老头抬起烟杆就要敲他。
赵满仓早有防备，往后一躲。
“我就是问问！”
“问个屁。”
秦老头没好气道，“真让你看见鹿群，你腿都不一定追得上。”
“我有枪不就行了？”
“你先弄把枪再说。”
周围几个人都笑了。
周长青却还在看那截鹿角。
如果是成年公鹿入冬前争斗折角，又有连续鹿叫和多组蹄印，那石砬沟附近存在鹿群的概率确实不低。
而且现在雪已经稳定。
马鹿冬季活动范围会比秋季收一些。
只要食物、水源和隐蔽条件合适，很可能还没离开太远。
这就是一个真正值得跑一趟的目标。
不是为了单纯打肉。
而是一次能把北山活动范围往里面推一层的机会。
小郭见周长青半天没说话，笑问：
“贺同志让我问你。”
“这趟值不值得去？”
周长青抬头。
“值。”
就一个字。
小郭立刻笑了。
“那我回去就这么跟他说。”
“不过——”
周长青把鹿角重新包好。
“别让他明天就背枪过来。”
“为什么？”
“俺也去脚刚好是一回事。”
周长青皱了下眉，立刻重新说：
“我脚刚好是一回事。”
“更重要的是，石砬沟不是老松沟外围。”
“先把路线弄清。”
“再看天气。”
“真进去以后，也不能为了追鹿硬往深处钻。”
小郭点头。
“贺同志说了。”
“到了山里听你的。”
“那就行。”
周长青把鹿角交回去。
“还有书呢？”
“差点忘了。”
小郭拍了拍另一个包。
“贺同志家里先找出来这些。”
包一打开。
最上面是高中数学。
下面还有物理、化学。
再往下翻，居然还有两册医院以前内部学习用的医疗资料。
周长青拿起来看了两眼。
不是多深的专业书。
可有常见病判断、外伤处理、用药注意和病例记录。
对沈知夏来说，肯定比普通科普书实用。
“多少钱？”
“旧书按旧书价算。”
小郭把一张纸递过来。
“总共三块六。”
周长青当场掏钱。
一分没少。
“麻烦替我谢谢贺同志。”
“俺也去——”
他喉头一顿。
直接换成正常说法：
“我过两天去县里，再当面谢他。”
小郭收好钱，又看了看院里的飞鸽自行车。
“今天刚买的？”
“刚推回来。”
“可以啊。”
他弹了一下车铃。
叮铃一声，格外清脆。
“以后来县里不用赶车了。”
“就是冲这个买的。”
小郭没多留。
东西送到，话也带到，骑上车就走了。
人刚出院门，周小满已经抱着那几本高中课本翻起来。
先看数学。
翻了两页。
又看物理。
最后默默放下。
周长河问：
“咋不看了？”
“我还小。”
“刚才谁抢得最快？”
“现在看不懂，以后再看。”
周小满说完就跑。
王桂芝从屋里出来，先看书。
“这又花了多少？”
“三块六。”
“都是沈知青要的？”
“嗯。”
“那还行。”
她又翻到那两册医疗资料。
“这字也太多了。”
“她能看懂？”
“比咱能。”
王桂芝点点头。
“也是。”
她现在对沈知夏挺放心。
前面小满发烧。
后来周长青扭脚。
再到亮亮受冻。
人家都实打实帮过忙。
几本书而已，只要周长青不是乱花钱，她也懒得多管。
下午。
周长青骑着新自行车去了知青点。
这是买回来以后第一次真拿它办事。
以前从周家到知青点不算远。
可车一蹬起来，还是快得明显。
到了院门口。
沈知夏正坐在屋檐下晒药材。
听见车铃声抬头，第一眼先看到自行车。
“买了？”
“嗯。”
“多少钱？”
“一百五十六。”
沈知夏也愣了一下。
“这么贵？”
“心疼吧？”
“我又没花钱。”
周长青笑了。
“你这话比我娘强。”
他说着把后座上的布包解下来。
“看看这个。”
沈知夏一看见书，立刻把药筛放到旁边。
“真找到了？”
“还不止。”
数学。
物理。
化学。
一本一本拿出来。
等最后两册医疗资料放到她面前时，她明显安静了几秒。
“这是哪来的？”
“县医院以前培训用的旧资料。”
周长青道，“能正常处理出来，三块六，全在这。”
沈知夏马上回屋拿钱。
出来以后，一张张数给他。
周长青接过。
“你先看看缺不缺页。”
沈知夏已经翻开第一册医疗资料。
里面不少地方还有人以前做过的笔记。
她看得很认真。
翻到外伤清创那一页时，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这个很好。”
“比我以前那本详细。”
“那就没白找。”
“谢谢。”
“都给钱了。”
“不是一回事。”
沈知夏抬头看他。
“我找这些书很久了。”
周长青笑了笑。
“那就好好看。”
“以后真碰上大伤，还得指望你。”
沈知夏立刻皱眉。
“你又准备去干什么？”
“没准备干什么。”
“那你这句话什么意思？”
“随口一说。”
沈知夏明显不信。
周长青只好把石砬沟那截鹿角的事简单讲了。
沈知夏听完，第一反应却不是鹿。
“你脚才刚好。”
“平路已经没事。”
“山路呢？”
“慢点走也行。”
沈知夏指了指旁边木凳。
“坐。”
“干啥？”
“看脚。”
周长青只能坐下。
沈知夏按了按脚踝，又让他转动几下。
疼痛已经很轻。
“恢复得还可以。”
她抬头。
“但三天内不能跑。”
“尤其别连续下陡坡。”
“那三天后呢？”
“看情况。”
周长青听出了余地。
“行。”
沈知夏又低下头去翻书。
翻了几页，忽然问：
“马鹿很值钱吗？”
“值不值钱得看怎么处理。”
“那你们为什么一定要去？”
周长青想了想。
“不是一定。”
“只是山里出现一个以前没掌握的鹿群，这种消息对跑山的人来说，本身就值得确认。”
沈知夏点点头。
这次没劝。
只是说：
“别再像黑熊那回一样。”
“我知道。”
沈知夏抬眼看了看他。
没追问。
“那就好。”
周长青也没再多待。
骑车回家的时候，天还亮。
院里，秦老头已经在等他。
桌上摊着那张北山外围简图。
老头拿烟杆点着石砬沟西北侧。
“我刚又想起来一件事。”
周长青把自行车停好。
“什么？”
“那片老盐碱地旁边，有条废猎道。”
“以前老辈人走的。”
“现在知道的人不多。”
周长青走过去。
“通哪？”
秦老头的烟杆缓缓往北一划。
停在地图没有继续标注的空白处。
“通石砬沟后头。”
“我年轻时候走过一次。”
秦老头继续道：
“真想找鹿群。”
“别从正沟追。”
“绕这条老猎道。”
“能直接插到它们背风坡上面。”
周长青盯了十几秒。
然后抬头。
“秦大爷。”
“这趟你也去。”
秦老头咧嘴一笑。
“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