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光倒映在嬴澈惊恐的眼中,青铜罗盘上的星宿仍在飞速转动。
画面越过燃烧的御辇,落在一名持刀将官身上。
那人披着秦军制式甲胄,脸上罩着黑巾,手中的长刀劈开车门,露出的刃面布满百炼钢特有的折叠纹路。
嬴澈认得这把刀。
王翦此前送入咸阳宫的样刀,与它出自同一套改良炼铁法。
【我交出去的百炼钢刀,怎么跑到叛军手里了?】
【少府才打造出第一批成品,连京畿驻军都没有全部列装。】
【能拿到这种刀的人,要么买通了少府工坊,要么直接控制了一支秦军。】
红光中的画面继续向前推进。
数十名黑冰台卫士护着御辇向后撤退,叛军则从沙丘两侧合围,军阵间没有旗号,号令却井然有序。
这些人熟悉秦军战法,专门避开盾阵正面,从御辇两侧轮番冲击。
前排持盾,后排用强弩压制。
一旦黑冰台卫士露出缺口,手持百炼钢刀的叛军便冲入阵中,刀锋专往甲片接缝处招呼。
这绝非临时拼凑的六国余孽。
嬴澈撑着床沿向前靠近,鼻尖快要碰到红光。
画面掠过燃烧的粮车,又越过几具倒伏在沙地上的尸体,最后停在一处高坡。
赵高站在那里。
他没有穿中车府令的官服,身上套着一件不起眼的黑色皮甲,身边围着二十余名蒙面死士。
一名死士策马冲上高坡,将染血的木牌递到赵高手中。
赵高扫过木牌,抬手指向车阵东侧。
那里有一辆被烈火围住的副车。
副车上挂着监国公子的旗号,车厢四壁插满箭矢,两匹拉车的战马已经倒在血泊中。
三队刺客避开中军御辇,从不同方向逼近副车。
有人提着陶罐,有人拖着干柴,还有几人将火箭搭上弩机。
赵高说了几句话。
天机推演盘只能映出画面,无法传回声音。
嬴澈却看懂了他的手势。
不要活口。
烧掉副车。
一名蒙面刺客把陶罐砸向车顶,黑色油脂沿着木板流下。
火箭随即射出。
烈焰卷住整辆副车,车窗后的监国旗号很快烧成灰烬。
嬴澈的手掌按在胸前,摸到了金丝防毒内甲的边缘。
火烧起来后,防毒内甲可救不了命。
系统给出的陷阵营也在城外田庄,东巡车队到了沙丘,他总不能隔着几百里把三千人变出来。
画面中的赵高转过身。
他身后还停着十余辆蒙着黑布的车。
黑布被风吹开一角,露出车内堆叠的秦军弩箭与甲胄。
少府武库失踪的军械,全在那里。
嬴澈刚想继续看清车上的标记,罗盘中央的暗红圆石便裂开一道细纹。
红光向中间收拢。
燃烧的御辇、持刀冲锋的叛军、被火焰吞没的副车先后消失,只剩两块插在黄沙中的界碑。
左边刻着沙。
右边刻着丘。
青铜罗盘发出咔哒一声,所有星宿停止转动。
【推演结束。】
【天机推演盘剩余使用次数:两次。】
嬴澈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背撞上床榻,震得帐钩来回晃动。
【靠!】
【政哥没病死,赵高这老阴货直接掀桌子搞物理刺杀了!】
【而且他最想杀的人变成了我!】
原本的沙丘之变,是赵高等到始皇暴毙后封锁消息,再拉着李斯篡改遗诏。
如今嬴政毒素尽除,车府印信也被夺走,赵高已经等不到始皇病死。
历史被改了。
赵高的刀也换了方向。
【这还去个屁的东巡,去了便是给人当活靶子!】
【明日我就装病,吐血不够就吞鸡血,断腿也比去沙丘送命强。】
冷宫窗外,积雪被靴底压出一声轻响。
顿弱的手立即按住剑柄,身体挡在嬴政身前。
他奉命陪始皇来查看天机推演盘,刚到窗外,便看见屋内红光消散。
嬴政抬手在顿弱肩头按了一下,示意他退开。
顿弱贴近窗缝,听不到屋中有人交谈,只看见嬴澈坐在地上收起一只青铜罗盘。
始皇的脸色却比窗沿积雪更沉。
顿弱握住剑柄,没有松手。
“陛下,屋内可有刺客?”
嬴政摇头,转身走下台阶。
“回御书房。”
顿弱回头看了一眼亮着灯的冷宫,将疑问压回腹中。
御书房的灯火一夜未熄。
嬴政将少府武库卷宗、东巡路线与沿途驻军名册全部铺在御案上。
百炼钢刀只打造了两百余把。
除了送入宫中的十把,其余全部封存在少府新库,由三名工官共同掌管钥匙。
赵高既能让死士装备百炼钢刀,少府之中便有人已经把身家性命押在了他身上。
更麻烦的是那些秦军甲胄。
刺客可以收买,三百名熟悉军阵的甲士却不可能凭空出现。
赵高经营车府多年,手里藏着多少旧部,嬴政至今尚未摸清。
若立即取消东巡,那些人会重新散入少府、宫门、驿站与地方驻军。
再想挖出来,便要付出十倍力气。
嬴政拿起一枚木简,在沙丘二字上重重划了一道。
“你既然要在那里动手,朕便给你这个机会。”
守在御案旁的顿弱抬起头。
“陛下要重启东巡?”
“传令沿途黑冰台,不得打草惊蛇。”
嬴政把少府名册推到顿弱面前。
“盯住所有失踪军械,朕要知道它们从哪一座库房出去,经过谁的手,最后落到谁手中。”
“臣领命。”
顿弱收起木简,退出御书房。
嬴政坐回御案之后,指尖在沙丘的位置敲了两次。
赵高要杀嬴澈,嬴澈便会为了保命掏出更多底牌。
那三千名所谓的农垦护院,也该见见血了。
次日早朝,章台宫内无人敢高声交谈。
赵高闭门思过的期限才过,腿伤尚未痊愈,只能跪坐在后排软垫上。
嬴政翻完最后一份奏报,将竹简合起。
“朕决意,东巡不再延后。”
“十日之后,按原定路线启程。”
李斯从文官首位走出。
“陛下,前几日才下令推迟东巡,沿途郡县尚未重新备齐车马粮草。”
“仓促启程,地方恐难承受。”
“十日足够。”
嬴政的视线越过李斯,落到后排。
“赵高。”
赵高抬起头,膝盖离开软垫,伏身叩首。
“老奴在。”
“你官复原职。”
“车驾调度与沿途驿站,仍由你筹备。”
赵高额头贴住金砖,藏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
他本以为失去车府印信后,再无机会接近东巡车队。
如今嬴政亲手把刀递了回来。
“老奴万死不辞!”
嬴澈站在最前方,手里的笏板发出轻微裂响。
【政哥你疯了?!】
【我昨夜刚看完沙丘回放,去了就是死啊!】
【还把车驾交给赵高,你这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非要把脖子往刀口上送!】
嬴政看向他那张失去血色的脸。
不把这个逆子逼到绝路,他又怎肯把底牌全部拿出来。
散朝后,嬴澈追上扶苏,一把抓住他的衣袖。
“大哥,你劝劝父皇。”
“现在真的不能出巡。”
扶苏把他的手从袖口上拿开。
“父皇自有决断。”
“你我身为皇子,尽心辅佐便是。”
嬴澈张了张嘴,最后只剩一声长叹。
扶苏这性子,若放在后世,一定是朝堂上最省心的忠臣。
放在皇家,迟早会把自己忠死。
回到冷宫后,嬴澈把天机推演盘塞进内甲夹层,开始翻箱倒柜。
金丝防毒内甲重新收紧,藏着最后一枚延寿丹的位置又缝了两层软皮。
冷宫里剩下的金饼不便携带,他让郑成找来熟识的金铺,全部换成薄薄的金叶子。
这些金叶子分别塞进腰带、靴底与剑鞘夹层。
第二日,他又去了廷尉府。
凭着监国公子的身份与天问剑,嬴澈在库房门口软磨了半个时辰,带走两副缴获的连弩、六只烟雾药包与三把匕首。
廷尉追到门外时,嬴澈已经把东西全塞进车中。
“公子,这些都要登记!”
“记父皇账上。”
“这不合规矩。”
“等我从东巡活着回来,再同你讲规矩。”
赵高府中,一名密探跪在屏风后,将嬴澈近几日的动向逐条报出。
“公子澈兑换金叶,取走连弩,还命人打造贴身皮套。”
“他近日一直在囤积防身之物。”
赵高把玩着一枚三棱毒镖,指腹擦过镖尾的车府暗记。
“让他囤。”
“穿上一身甲壳,沙丘的火也能把他烤熟。”
毒镖落入木盒。
“传信过去。”
“死士增加一倍。”
出发前夜,嬴澈坐在床边,将第三把匕首塞进靴筒。
冷风推开窗扇,灯焰向案桌一侧伏倒。
一道黑影越过窗沿,没有发出半点落地声,已经站在了案桌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