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庄大门被马蹄撞开时,院内刚打出半丈深的井坑。
几十名光着膀子的壮汉扛着锄头,将挖出的冻土一筐筐运到墙边。
黑冰台铁骑冲进外院,弩机已经扣上弩箭。
壮汉们看见黑甲骑士,没有四散奔逃,只将锄头放到墙边,整齐退到道路两侧。
顿弱翻身下马,手掌搭在佩剑上。
他的目光从这些人的肩膀扫过。
每个人的肩背都比寻常农夫宽厚,手掌虎口结着硬皮,脚步落地也没有拖沓。
这是常年握持重兵器留下的痕迹。
一名壮汉站得稍靠前,右侧手臂还有被甲片磨出的旧印。
顿弱走到他面前。
“哪里人?”
“河内郡温县。”
“为何来咸阳?”
“家中遭旱,田卖了,听说皇庄招人开荒,便跟同乡一起过来讨口饭。”
壮汉回答得不快,口音也带着河内腔调。
顿弱抬起他的手,看了一眼虎口。
“你种田,用什么农具能磨出这样的茧?”
“年轻时做过几年船夫,拉过纤,也替商队扛过刀。”
壮汉把手收回去,再次垂到身侧。
顿弱没有继续问,转身望向后山。
“封庄。”
“所有人留在原地,挖地三尺。”
两百名黑冰台卫士分成数队,先查粮仓、马厩与住处,再带着铁铲进入后山。
御史指认的埋藏地点很快被找到。
泥土下方留着翻动痕迹,还挖出三块陌刀残片。
再往下挖,坑底只剩石块和几截腐烂树根。
兵器与甲胄已经被系统收回待命空间。
黑冰台挖遍周围五十步,也没找到更多东西。
郑成抱着数卷名册赶到后山,额头沾着灶灰。
“将军,这是少府批下的农垦护院名册。”
“田庄种的是陛下亲自过问的粮种,前些日子总有人翻墙偷看,少府才许我们招募壮丁护庄。”
顿弱接过名册,一页页翻看。
每名护院的姓名、籍贯、年龄和入庄日期都写得清楚。
三千人分属河内、三川与关中受灾各县,地方官府开的流民凭证也能对上。
“这些人为何全是壮年男子?”
郑成抹掉额头上的灶灰。
“老弱干不了开荒的活。”
“田庄不养闲人,能扛动石头的才收。”
顿弱合上名册,看向那些正在接受盘问的壮汉。
他们没有普通农夫见官时的慌乱,也没有露出半点攻击意图。
若真披上重甲,拿起长刀,这三千人会是一支足以撞开军阵的精兵。
可他奉命查的是谋反证据。
田庄里没有甲胄,没有完整兵器,也没有操练留下的校场与军令。
御史所称的三千死士,在少府名册上全有合法身份。
顿弱让人搬走三块残片,又封存所有名册。
与此同时,廷尉府的地牢里,麻子已经熬过了十二道刑。
夹棍第三次合拢时,他终于喊出了御史的名字。
“是御史给我的金饼!”
“他说只要我背熟证词,便把我全家送去关外。”
狱吏将两块金饼摆到案上。
金饼背面刻有工坊印记,来自御史妻族名下的铸金铺。
麻子按下血指印后,整个人趴在草席上,再也抬不起头。
三日期满,大朝会再次开启。
顿弱与廷尉先后走入大殿,将田庄名册、武库卷宗与麻子的供词呈上御案。
嬴澈站在李斯右侧,手掌始终按着天问剑柄。
顿弱立在玉阶下方。
“田庄现有农垦护院两千九百七十四人,皆有少府名册与流民凭证。”
“臣搜遍庄内与后山,未见甲胄,也未见完整陌刀。”
“除御史指认地点的三块残片外,再无其他兵刃。”
廷尉向前一步。
“人证麻子已经改供。”
“御史以两块金饼买通此人,又以其家眷性命相逼,令他诬告监国公子。”
“金饼出自御史妻族工坊,人证已经画押。”
嬴政翻完供词,又拿起武库卷宗。
武库确实少了六千余副甲胄。
三名采办官在廷尉上门前已经逃离咸阳,其中两人的宅院里搜出了赵高府上的出入木牌。
至于陌刀残片,刃面留着少府工坊专用的磨石痕迹。
一切都指向跪在大殿中央的御史。
御史的官袍被汗水贴在背上,额头反复磕向金砖。
“陛下饶命。”
“臣只是听信谗言,臣并不知道物证是假的。”
他的余光越过官员衣摆,不断朝后排的赵高望去。
赵高闭着眼睛,双手拢在袖中,连头都没有抬。
御史这才明白,自己已经成了弃子。
“谁给你的谗言?”
嬴政将供词放回案上。
御史的嘴唇抖动,却没敢说出赵高的名字。
他的妻儿还在咸阳。
若他咬出赵高,廷尉未必能保住那些人的命。
嬴澈从队列中走出。
天问剑离开剑鞘,缺口处映着殿门透入的天光。
御史用膝盖向后挪动。
“公子,你要做什么?”
“这里是朝堂,不可动用刀兵。”
嬴澈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你在朝堂上告我谋反时,怎么没想过这里是什么地方?”
御史转身想往群臣中爬。
嬴澈抬脚踩住他的官袍,将人踹翻在地。
天问剑贴住御史咽喉,磨损的剑锋划开皮肤,渗出一道血线。
“父皇赐我天问剑。”
“遇谋逆、欺君、祸乱朝纲者,可先斩后奏。”
“你构陷监国皇子,伪造物证,收买人证,算不算欺君?”
御史两手撑地,目光转向李斯。
“丞相救我。”
李斯握着笏板,没有出列。
扶苏抬起手,想要劝阻,视线触及龙椅上的嬴政,又将手放回袖中。
嬴政一言不发。
嬴澈手臂向前送出。
剑锋切开御史颈侧,血从伤口喷出,溅上旁边的盘龙柱。
御史捂着脖子滚了两圈,脚跟敲击砖面,没过多久便不再动弹。
嬴澈提着滴血的天问剑,转身看向后排。
群臣随着他的视线让开道路。
赵高仍伏在软垫上。
嬴澈走到他面前,剑尖垂在两人之间,血珠沿缺口落上金砖。
“中车府令。”
“你说我这把剑,快不快?”
赵高睁开眼,喉结动了两次。
“公子受陛下亲授天问,剑法自然是快的。”
嬴澈拿他的衣袖擦去剑身上的血,才把天问剑送回鞘中。
龙椅上的嬴政终于开口。
“把脏东西拖出去。”
两名卫士进殿,将御史尸体装入草席,盘龙柱上的血迹却一时擦不干净。
嬴政看向赵高。
“这名御史,是你举荐入朝。”
“他构陷皇子,牵连少府武库,还在朕的朝堂上伪造证据。”
“你该当何罪?”
赵高离开软垫,膝行到大殿中央。
伤口被再次扯开,血水很快浸透裤腿。
“老奴失察。”
“请陛下降死罪。”
嬴政盯着他看了片刻。
“死罪免了。”
“罚俸三年,交出车府印信,闭门思过一月。”
“宫中车马与东巡车驾,暂交顿弱统管。”
赵高的双手扣在砖缝边缘,手背青筋突起。
车府印信是他掌控宫门与车驾的根基。
失去这枚印信,他在东巡沿线埋下的人手便失去了调度名义。
可他只能俯首谢恩。
“老奴领旨。”
他的下唇被牙齿咬破,血腥味顺着舌根散开。
嬴澈回到李斯右侧,手掌仍带着御史衣袖上的血。
【老阴货,这便叫偷鸡不成蚀把米。】
【想拿我的三千人做文章,最后连自己的车府印信都丢了。】
嬴政看了他一眼。
赵高已经被逼到退无可退。
这种人一旦认定自己再无生路,手段只会更加凶狠。
东巡尚未启程,真正的杀局已经开始布置。
散朝后,赵高回到府中,将车府印信交给前来接管的黑冰台官员。
等外人离开,他一脚踢翻门边屏风。
屏风撞上铜灯,灯油泼了一地。
“去联系沙丘的旧人。”
暗处的心腹从帷幕后走出。
赵高用袖口擦去嘴边的血。
“东巡之日,我要嬴澈死无全尸。”
三日后深夜,一骑快马顶着大雪冲入咸阳城门。
骑士手持黑冰台特级金牌,沿途守卒无一人敢拦。
马背上的魁梧将军披着冰碴,才进宫门便翻身下马,直奔章台宫。
蒙恬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