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盏从扶苏案边翻落,温热的茶水顺着木案流到地面。
李斯朝旁边退开半步,笏板贴在袖口,视线落向自己脚下的金砖。
跪在殿中的御史高举竹简,血迹沿着手臂滑进衣袖。
“臣有确凿证据。”
“二十三公子在城外田庄私藏甲胄三千,招募流民,暗练死士!”
嬴澈耳中响起一阵嗡鸣。
陷阵营进入田庄只有两日。
甲士分成数十批入庄,身上的重甲与陌刀也已经送往后山。
赵高怎么会这么快找到线索?
【这老阉狗的鼻子比猎犬还灵。】
【我才攒下三千人,他便要把造反的罪名扣到我头上。】
【这是趁我羽翼没长出来,先把我一棍子打死。】
嬴政坐在龙椅上,没有看嬴澈,只盯着殿中那卷带血的竹简。
“物证何在?”
“人证何在?”
御史将竹简放下,从怀中取出一块两尺长的金属残片。
残片已经被擦去泥土,刃口打磨得发亮,背部留着断裂痕迹。
内侍接过残片,送到御案前。
御史伏地再拜。
“此物便是在田庄后山挖出。”
“刃宽两寸,形如长刀,却非我大秦军中制式。”
“臣命人用它试过皮甲,一刀便可斩开三层。”
嬴政用两根手指夹起残片,观察刃口留下的纹路。
这确实是百炼钢所铸。
与王翦送进宫中的新制兵刃,纹路几乎相同。
殿外传来锁链拖动的响声。
两名廷尉府衙役押着一个男人走进大殿,将人扔到御史身后。
那人背部皮肉翻卷,右手少了两根手指,脸上沾着血和泥。
嬴澈看了数眼,才认出这是郑成的副手麻子。
先前田庄搬运粮种时,麻子还替他牵过马。
“草民叩见陛下。”
麻子的额头碰在金砖上,拖出一小片血印。
御史转过身。
“把你在田庄看到的事,一句不漏地禀明陛下。”
麻子抬起脸,目光在群臣间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嬴澈身上。
“是公子。”
“公子命小人半夜挖坑,把大批兵器埋进后山。”
“庄里来了几千个壮汉,白日种地,夜里练刀。”
嬴澈把手伸进袖口,掌心已经被汗水浸湿。
系统让陷阵营伪装,却没法替他控制田庄里原本的人。
麻子若被赵高抓住,再配合几处真线索,这份证词足以让任何皇帝动杀心。
嬴政身体向前移了少许。
“他养兵,要杀谁?”
麻子的牙齿磕了两下。
“公子说,要杀陛下。”
“还要杀长公子,夺取大秦皇位。”
殿内的低语声很快连成一片。
几名站在后排的官员朝嬴澈看来,脚下却向两侧挪动,给他周围留出一圈空地。
赵高伏在软垫上,宽大的衣袖遮住了半张脸。
这名御史是他十年前提拔的人。
麻子的家眷昨夜已经送出咸阳,兵刃残片也是从少府工坊偷出,再埋到田庄后山。
人证与物证都摆在这里。
即便嬴政偏爱这个儿子,也不能在满朝文武面前无视谋反大罪。
扶苏从席位后快步走出,跪在嬴澈前方。
“父皇,二十三弟绝无弑父害兄之心。”
“他虽不喜政务,平日言行也多有荒唐,却从未觊觎皇位。”
赵高一党的郎中令立即出列。
“长公子此言欠妥。”
“人证物证俱在,监国公子又握有天问剑,可先斩后奏。”
“若连私蓄三千死士都能轻轻揭过,朝廷还如何约束宗室?”
“放你娘的屁。”
嬴澈的声音压过殿中议论。
郎中令转头看他,脸色发青。
“监国公子,这里是章台宫。”
“我知道。”
嬴澈抓紧腰间剑柄,没让天问剑出鞘。
“所以我只是骂你,没有砍你。”
又有数名官员越众而出,要求将嬴澈交给廷尉收押。
李斯始终站在文官首位,没有替任何一边开口。
嬴澈看向龙椅上的嬴政。
【赵高历史上指鹿为马,靠的便是这一套。】
【先买通人做伪证,再让党羽一齐施压。】
【等朝堂上的人全顺着他说话,假的也能变成真的。】
【我要死在这里,你就算能再活二十年,也挡不住他们从内部把大秦掏空。】
嬴政将陌刀残片扔下玉阶。
金属撞上砖面,弹起之后落在麻子面前。
殿中的争吵随之停下。
“澈儿。”
“你有什么可说的?”
嬴澈跨出队列,走到扶苏身侧,拔出腰间天问剑。
剑锋上的缺口已经被他用磨石修过,依旧显得扎眼。
麻子看到剑刃,撑着地面向后退了半步。
嬴澈将剑尖抵在他面前。
“父皇,这人在放屁。”
“儿臣的田庄里确实有流民,也有少府批下来的农垦护院。”
“他们是种地的,没练过什么杀人的军阵。”
御史撑起上身。
“荒唐。”
“种地需要用这种陌刀?”
“监国公子既说他们都是农夫,可敢让黑冰台前往搜查?”
嬴澈盯着陌刀残片看了片刻。
武库,陌刀,少府。
几个原本互不相干的线索,在他脑中接到了一起。
他想起藏在靴筒中的羊皮纸。
那张羊皮纸记录了武库亏空的六千副甲胄,还标注了几名赵高门客的名字。
有人早就在查武库。
赵高如今拿少府兵刃栽赃,恰好把那份旧账重新送到了台面上。
嬴澈把天问剑插回剑鞘,弯腰从靴筒里抽出卷起的羊皮纸。
他走到御史面前,抬手便将羊皮纸拍在对方脸上。
“你先看看这个。”
“少府武库亏空六千副甲胄,三千余件兵刃,被人分成十几批记作报废与调拨。”
“其中三份调拨文书没有接收官印。”
“负责经手的采办官,都是谁的人?”
羊皮纸掉在御史膝前,画出的武库格局与人员名单完全展开。
御史只看了最上方几行,呼吸便乱了。
其中两名采办官曾与他一同在赵高府中饮酒。
嬴澈用脚踩住羊皮纸的一角。
“武库丢了兵器,有人倒卖到关外,也有人拿来栽赃皇子。”
“你今日献上的陌刀残片,究竟来自田庄后山,还是少府工坊?”
御史张开嘴,发出的声音却粘在喉咙里。
后排的赵高放下衣袖,视线落在那张羊皮纸上。
这份账目本该在半个月前烧掉。
负责查账的武库小吏连同妻儿都已经失踪,账目不可能再留副本。
可纸上的名字、数目与调拨日期没有一处错误。
嬴政拿起案边镇纸,拍在龙书案上。
“廷尉何在?”
廷尉从武官队列中走出。
“臣在。”
“顿弱。”
屏风后的顿弱也来到殿前。
“臣在。”
嬴政抬手指向麻子、御史与地上的羊皮纸。
“你们两个亲自查。”
“御史、人证、武库、田庄,一个都不许漏。”
“三日之内,朕要水落石出。”
御史刚要开口,两名黑冰台卫士已经上前卸去他的官帽,将双臂反扣在背后。
退朝后,两百名黑冰台铁卫从北宫门驰出。
嬴澈站在宫墙上,目送铁骑沿官道奔向城外田庄。
冷风从衣领灌进内甲,他的后背却已经湿透。
甲胄与陌刀虽然藏进后山,三千名陷阵营甲士却还在庄内。
顿弱见过无数军中悍卒。
这些人能不能装成农夫,只看接下来的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