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澈将羊皮纸翻过来,抖掉上面沾着的墨渣。
武库中的甲胄按理应有两万三千余副,图中标出的实数却不足一万七千。
缺失的六千副甲胄,被分成十余笔记在修补、报废与调拨名下。
其中三笔调拨文书没有接收官印。
负责采买皮革与铁片的几名官员,名字旁边都画着一个小小的赵字。
有人把举报信藏进空心木牍,送进通政司。
这人未必信任嬴澈。
他可能只想借监国公子的手,把武库亏空捅到御前。
一旦嬴澈接下这件事,便要面对少府采办、武库官吏与赵高门客的联手反扑。
“当我傻?”
嬴澈卷起羊皮纸,塞进靴筒。
查赵高对大秦有利,对他没有半点好处。
赵高若倒得太快,大秦国运只会继续上涨,系统给奖励的路子也可能随之变窄。
他拉过一摞地方奏报,准备完成今日的摆烂差事。
最上方是一封关中旱情奏报。
某县连续两月无雨,麦苗枯死过半,县令请求暂缓征收农具税。
郡守却在后面驳斥,说律令没有因旱免税的条文。
嬴澈提起笔,在奏报空白处画了一只大乌龟。
龟壳上还添了郡守的官印。
【田都旱成这样了,还惦记农具税。】
【百姓没粮,再收走农具,他们明年拿什么种地?】
【陈胜吴广起事虽然还要几年,可秦朝继续这么收税,换谁都得反。】
【这套赋税制度就是个漏风的破筛子,朝廷只知道往上加,根本不管下面还剩几口活人。】
两重宫墙之外,嬴政正在御书房批阅同一郡送来的副本。
他的笔停在免税二字旁边。
这两日,少府已经送来关中粮仓存数。
国库中的存粮足够支撑北军一年,咸阳附近的官仓也没有见底。
免去三郡农具税,对朝廷收入影响有限,却能让受灾百姓保住来年耕种的本钱。
嬴政提笔写下朱批。
“免关中三郡今年农具税。”
“少府拨钱十万,购种粮与农具,按户发放。”
李斯正在旁边核对徭役名册,看到朱批后放下竹简。
“陛下,三郡农具税虽不算多,但地方一旦援引此例,日后遇到水旱,恐怕都要请求免税。”
“灾情属实便免。”
嬴政继续批阅下一卷。
“若有人虚报灾情,廷尉自会治罪。”
“照办。”
李斯没有再劝。
当天下午,免税诏书便由通政司发往三郡。
嬴澈看着盖有玉玺的诏书从自己案前经过,只以为扶苏又向始皇进了谏。
第二日,他换了一种摆烂方式。
廷尉府送来一卷骊山役夫逃亡案。
五名役夫趁夜离开工地,按照原定处置,其同乡十户都要接受审问。
若有人知情不报,便按连坐律发往边郡。
嬴澈读了两行便失去耐心。
他把卷宗折了两次,塞到案脚下面。
倾斜多日的木案总算稳了。
【又是连坐。】
【人家被抓去修陵,吃不饱还要挨鞭子,不跑才怪。】
【把同乡也抓起来,剩下的人还会老实服役?】
【逼到没活路,他们便不跑了,直接抢监工的兵器杀出去。】
御书房内,嬴政让人调来骊山近三个月的伤亡名册。
竹简铺开后,最末一列写着一百七十二。
其中六十余人死于坠石和塌方,其余人多是病饿而亡。
“骊山每天发多少粮?”
少府属官跪在案前。
“回陛下,壮役每日两餐,每餐粟米一升。”
“名册上为何有五十余人死于饥病?”
属官额头贴地,半天没有答话。
粮食发出了少府,却未必全能送到役夫碗里。
沿途转运的官吏、工地监守与负责记账的小吏,人人都能从中扣下一把。
嬴政将名册扔到他面前。
“传旨。”
“骊山役夫逃亡,只究其身。”
“废除十户连坐之令。”
“少府派人核查粮食发放,三日内报朕。”
第三日,嬴澈在军功爵制的奏报上画了十余个圈。
奏报来自陇西。
边军中几个老卒斩首有功,却因军吏遗失验功木牌,三年未能得到爵位。
【人家把命押上去砍匈奴,回来连爵位都拿不到。】
【军功爵制好归好,到了下面全靠军吏一张嘴。】
【有门路的人能冒领首级,没门路的死在阵前都没人记名字。】
第四日,嬴政下令各军设立两份验功名册。
一份留在军中,一份每月送交咸阳备查。
第五日,嬴澈又拿市集商税开刀。
他把一卷要求增设过桥税的奏章扔进炭盆,理由是字写得太丑。
【进城交钱,摆摊交钱,过桥还要交钱。】
【商贩赚的那点钱全进了官吏口袋,最后还是把价钱加在盐粮上。】
当天傍晚,咸阳城内新设不到半月的过桥税便被撤去。
连续五日,嬴澈没有认真批过一份奏章。
章台宫发出的政令却一日比一日宽和。
市集上的杂税少了两成,骊山工地开始彻查粮食,关中受灾三郡也等到了免税诏书。
扶苏捧着几卷新诏,在通政司看了许久。
他从前因反对严刑、主张轻徭薄赋,被父皇斥责过不止一次。
上郡一年,父皇从未松口。
如今他刚回咸阳,朝廷便连续修改多项苛政。
扶苏走到门外,整理衣冠,朝着章台宫方向跪下。
他郑重叩了三个头。
“父皇终于肯体恤民生了。”
嬴澈趴在案后,看着扶苏额头沾上的灰土。
“大哥,你在做什么?”
“为兄先前还担心父皇召我回京,只是为了牵制朝局。”
扶苏起身时,眼中带着光亮。
“如今看来,父皇已明白仁政之要。”
“只要朝廷肯给百姓喘息之机,天下自然安定。”
嬴澈用一种难以理解的目光看着他。
这些政策确实有利于百姓。
可每一道新政,都与他这几日在心里骂过的内容接近。
一次还能算巧合。
连着五次,就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嬴澈摸了摸胸前的内甲。
【不对。】
【政哥这几天怎么跟长了顺风耳一样?】
【我刚骂完农具税,他就免税,我刚骂完连坐,他就把骊山连坐废了。】
【总不能通政司里藏着会读心术的妖怪。】
扶苏已经坐回案边,继续阅读新诏。
嬴澈盯着屋梁看了半天,没找到藏人的地方。
次日卯时,系统提示声在脑中响起。
【日结完成。】
【宿主消极怠政,乱批奏折,引发大秦国策剧烈动荡。】
【综合评定,影响深远。】
【奖励改良床弩图纸一份,射程提升一倍。】
【奖励瘟疫防治手册一卷,收录伤寒杂病论残篇。】
两卷厚实皮纸凭空落进嬴澈怀中。
其中一卷边缘坚硬,抵住了他的肋骨。
他立即看向通政司门口。
扶苏还未到,值守属官正在外院清点奏报,正堂里只有他一人。
嬴澈解开衣襟,将两卷皮纸塞进金丝防毒内甲。
床弩图纸上标注了弩臂、弩弦与绞盘结构。
若交给少府,足以让大秦守城器械提升一个层次。
瘟疫防治手册记载着隔离、煮水、处理尸体与数种草药配方,战乱或灾荒时能救下大批人命。
【军国利器,救命药方。】
【政哥要是再抢走,我就是猪。】
【下衙便回冷宫,把东西埋在死槐树下面。】
【那棵树早死透了,谁也不会去挖。】
下午散衙,嬴澈比平日早走半个时辰。
他绕开章台宫附近的道路,专挑偏僻宫巷返回冷宫。
院门刚被推开,两排黑甲护卫便进入视线。
死槐树下挖开了一个半人宽的土坑。
嬴政坐在石凳上,手里握着一把铁锹,正在翻动坑边的湿土。
听到开门声,他没有回头。
“澈儿,朕听说你这院子风水好。”
“容易长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