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澈盯着十二口木箱,后槽牙磨得发酸。
少府令将一卷账单双手递来,还特意把最上方那行未核账目朝着他。
嬴澈没有伸手。
天问剑脱鞘而出,剑尖挑开最上面一捆竹简。
麻绳断开,竹片顺着台阶散落一地。
少府令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
“公子,这是田庄近五年的出入账,其中还牵涉粮种、农具与佃户名册。”
“账太乱,重做。”
嬴澈将天问剑插在案边,向通政司正堂里的太师椅走去。
他把一件披风拉到脸上,整个人陷进椅背。
“什么时候做清楚了,什么时候送来。”
少府令站在台阶下,望向另一张长案。
扶苏已经在案后坐了半个时辰,手边堆着各郡送来的奏报。
听见门外动静,他放下笔走了出来。
“二十三弟,这些账是父皇交给你的差事。”
“我不会算账。”
嬴澈隔着披风回答。
“少府的账连少府自己都看不明白,交给我有什么用?”
“若账册清楚,我三天便能查完。”
“眼下这堆东西前后倒置,数目也对不上,查一年都是糊涂账。”
少府令张了张嘴,没敢辩解。
这些账册确实没有依照年月重新归类。
他急着将东西送来,本就存了试探新任监国公子的心思。
若嬴澈老实接下,少府便能把田庄亏空一并压在他身上。
可天问剑插在案边,剑锋上的缺口清楚可见。
少府令不敢再拿官署章程压人。
扶苏叹了口气。
“先把箱子搬到我案边。”
“我让通政司属官按年月分列,再核对少府存档。”
少府令连连拱手。
几名吏员抬着箱子进门时,嬴澈在披风下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有个肯干活的大哥就是好用。】
【我只要装死,这监国公子也没什么可怕的。】
【奏章给扶苏,账册给扶苏,出了错还是扶苏负责。】
【政哥总不能把长子也送去骊山。】
扶苏没有听见这些盘算。
他亲手整理散落的竹片,还让属官给嬴澈案上送来一壶热茶。
嬴澈躺得越发心安理得。
接下来三日,他每天卯时到通政司报到。
第一日睡到午后。
第二日拿天问剑削了半个木枕。
第三日让属官找来一张咸阳舆图,名义上是研究城防,实际却在图上寻找适合藏药的荒地。
系统倒没有亏待他。
第四日清晨,熟悉的提示声按时响起。
【日结完成。】
【宿主连续三日消极怠工,拒绝处理政务,浪费官署人力。】
【综合评定,效果良好。】
【奖励改良农具图纸三张。】
三张叠起的皮纸落入嬴澈怀中。
图上分别画着曲辕犁、耧车与水车的简易结构,边角还标着木料尺寸。
嬴澈只扫了几眼,便把图纸塞进内甲。
这些东西交给少府,又会成为嬴政的功劳。
他决定先带回冷宫,等以后逃出咸阳再拿出来换田地。
当天是大朝会。
嬴澈站在李斯右侧,背靠殿柱,眼皮一张一合。
群臣奏完各郡赋税与北军粮草后,李斯持笏出列。
“陛下龙体康泰,四方百姓翘首以盼。”
“按原定日程,一月后当启程东巡。”
“齐楚旧地近来多有流言,六国遗族私下串联,陛下亲临,可定民心,震慑宵小。”
嬴政没有立刻答复。
他的视线越过李斯,落在靠着柱子打瞌睡的嬴澈身上。
“澈儿。”
嬴澈还没反应。
旁边的扶苏用笏板轻碰他的手臂。
嬴澈抬起头,正好对上龙椅上的目光。
“父皇叫儿臣?”
“你如今身为监国公子,对东巡一事有何见解?”
殿中官员纷纷侧身。
东巡牵涉车驾、沿途粮草、地方接驾与宫门留守,绝非一句同意或反对便能说清。
不少人等着看这位新任监国公子如何出丑。
嬴澈根本没准备。
他拱了拱手,顺着李斯的话敷衍。
“丞相所言极是。”
“巡视天下,彰显国威,沿途再抓几个六国余孽,百姓自然知道大秦江山稳固。”
“儿臣举双手赞成。”
李斯侧头看了他一眼。
这番话算不上见解,只是将丞相方才说过的内容换了个说法。
嬴澈却已经低下头。
【去吧,赶紧去。】
【这趟出了咸阳,一路绕到沙丘,赵高李斯再凑到一起,假遗诏一发,朝局当场翻天。】
【扶苏要是守不住咸阳,我就带上最后一颗丹药和图纸,趁乱跑去江南。】
【找个没有秦吏认识我的地方,买几百亩地,当个富家翁。】
嬴政搭在扶手上的手缓慢收紧。
沙丘与假遗诏,他已经不止一次从嬴澈心中听到。
先前延后东巡,是为了收回赵高手中的符玺与车马调度之权。
如今赵高虽受杖责,党羽却没有拔干净。
李斯是否已经与赵高勾连,也仍需查证。
“李斯。”
“臣在。”
“东巡路线如何安排?”
李斯从袖中取出一卷帛图,双手呈上。
内侍将帛图送到御案。
“车驾自咸阳出函谷,过三川郡,经河内抵邯郸。”
“随后向东巡行,过沙丘旧宫,再往齐鲁祭祀山川。”
帛图上的红线从咸阳一路向东,沙丘两字正位于途中。
嬴澈看得眼角直跳。
【还真走沙丘。】
【赵高这老阴货掌管车驾多年,沿途驿站、行宫、护卫都有他的人。】
【只要政哥死在沙丘,他封锁消息,再用鲍鱼车遮掩尸臭,谁能知道皇帝已经没了?】
【到时遗诏一改,扶苏和蒙恬全得死。】
嬴政将视线移向百官后方。
赵高伤势未愈,今日仍伏在软垫上。
他察觉御座上的目光,连忙将额头贴到地面。
“东巡推迟。”
嬴政把帛图丢回案上。
李斯抬起头。
“陛下,沿途行宫已经修缮完毕,各郡粮草也已起运。”
“此时推迟,地方官府此前所作准备恐怕……”
“推迟到明年春。”
嬴政起身走到御案前。
“关中田亩尚未清查,各地刑狱积案也未处置。”
“朕此时东巡,所见只会是地方官粉饰出来的太平。”
“传诏各郡,已经征集的粮草退还百姓,不许借东巡名义增派一钱一粟。”
李斯只能低头领旨。
嬴澈长出一口气。
【算你这老登还没老糊涂。】
【多活一年算一年,我也能多攒点东西。】
【等你明年真去沙丘,我说不定已经把跑路的车马准备齐了。】
嬴政转过身。
“澈儿。”
嬴澈刚放松的肩膀又抬了起来。
“儿臣在。”
“你既赞同东巡,又说此举可彰显国威。”
“明年东巡,你随朕同行。”
“沿途车驾调度与护卫安排,由你协理顿弱。”
嬴澈脚底一滑,膝盖碰在玉阶边缘。
“父皇,儿臣如今要协理朝政。”
“咸阳大小事务离不开监国公子,儿臣实在走不开。”
“三日前,你在通政司睡了两个时辰。”
嬴政看着他。
“昨日,你用天问剑削木枕。”
“今早,你连一份奏章都没批。”
殿中几名官员低下头,肩膀轻轻发抖。
嬴澈脸上发热,还想再找理由。
扶苏持笏出列。
“父皇,二十三弟若随驾东巡,咸阳确实需要皇子留守。”
“咸阳由你留守。”
嬴政打断他。
“东巡之事,就此定下。”
嬴澈张了几次嘴,没能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下真完了。】
【直接把我绑去沙丘,赵高对政哥动手时,顺便就能把我也剁了。】
【不行,我得提前备兵,备车,备干粮。】
【再挖一条能从行宫逃出去的地道也行。】
散朝后,嬴澈站在殿外吹了半天冷风。
赵高由两个小太监架着经过,脚步停在他身侧。
“监国公子,明年便要随驾远行了。”
赵高的声音仍带着受刑后的虚弱。
“关东冬春交替,风寒最重。”
“公子可要保重身体。”
嬴澈按住天问剑,没有接话。
赵高也没久留,被小太监扶着继续向宫门挪去。
回到通政司后,嬴澈抓起案上的砚台,朝废纸篓里砸去。
砚台撞碎一块空心木牍,里面传出清脆声响。
一张卷起的羊皮纸从木片之间滑出,落在嬴澈脚边。
他俯身捡起羊皮纸,展开半尺。
上面画满武库库房与甲胄架的位置。
右下角还写着几名采办官的名字。
这些人,全是赵高的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