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澈用两只手攥住剑柄,脚掌抵着青砖边缘,费了半天力气,才把天问剑从地里拔出来。
剑锋带起几块碎石,落地时滚到老太监膝前。
老太监仍跪在那里,肩膀抖个不停,视线黏在天问剑的缺口上。
“公子,陛下的佩剑,怎么会赐给您?”
“他嫌我命长。”
嬴澈把天问剑拍在桌上,震得那只空玉瓶翻了两圈。
冷宫的门闩已经断了,门板被夜风吹得来回晃动,每次撞上墙壁,都发出沉闷声响。
廷尉大牢那边的惨叫断断续续,隔着宫墙传来,听不出受刑的是谁。
嬴澈找出半截断门闩,斜抵在门后,又搬来两个装账册的木箱堵住。
老太监膝行过来,想替他收拾地上的黑血。
“别忙了,天快亮了。”
嬴澈抱着天问剑靠墙坐下,把旧裘皮裹紧。
他不敢回床上睡。
嬴政能半夜带人踹门夺药,天知道后半夜还会不会折回来搜第二遍。
剩下两颗延寿丹,被他连同玉瓶塞进右侧袖袋,外面又缠了两圈布条。
只要有人碰他袖子,他立刻就能察觉。
可这一夜,冷宫外再没出现脚步声。
卯时前,宫中钟声传来。
两名黑冰台卫士准时站在破门外。
“监国公子,请上朝。”
嬴澈抬起发干的眼皮,怀疑这两人昨夜一直守在外面。
老太监替他整理衣襟,碰到右袖时,被嬴澈伸手挡住。
“这边不用管。”
“那公子这身裘衣……”
“就穿这个。”
嬴澈将带着缺口的天问剑插进腰带,旧裘皮被剑鞘顶得向外鼓起,看着越发不伦不类。
他走出冷宫时,天边才泛出一层灰白。
章台宫内,百官已经分列两侧。
李斯握着笏板站在文官首位,目光不时掠过上方空着的龙椅。
昨日下午,太医令亲口说始皇积毒侵入脏腑,时日无多。
扶苏连夜留在御书房外守候,宫中几位老臣也让家仆备好了素色衣物。
有人的马车里甚至藏着丧服。
谁都没有料到,宫门入夜后便被黑冰台接管,直到今日朝会前才重新放行。
赵高无法久站,只能伏在后排的软垫上。
三十杖留下的伤口刚刚结痂,宫门前一番跪拜,又让伤处渗出血水。
他抬头看了眼扶苏。
长公子双眼布满血丝,显然也不知道御书房内发生过什么。
净鞭声穿过大殿。
殿中衣料摩擦的声音一并停下。
嬴政从屏风后走出,没有让内侍搀扶,也没有乘坐步辇。
玄色帝袍随脚步摆动,玉阶在他脚下接连越过。
李斯抬起头,手中笏板歪了半寸,碰在玉带上,发出一声脆响。
昨日那张灰败的脸已经恢复血色。
嬴政鬓角原本夹杂的灰白也转为青黑,腰背挺直,呼吸绵长,登上玉阶后连半点喘息都没有。
殿中响起几声压不住的吸气声。
赵高撑起上身,指甲抠进金砖缝隙。
他昨夜收到的消息没有错。
嬴政确实吐了黑血,太医令也确实断言残毒难解。
可此刻坐在龙椅上的人,比东巡归来时还要精神。
嬴政接过内侍送来的奏章,只扫一眼便扔回案上。
“宣旨。”
顿弱从屏风旁走出,双手展开玄色丝帛。
“二十三子嬴澈,献药救驾,功在社稷。”
“即日起,擢为大秦监国公子,赐天问剑,协理诸司,可查天下奏报。”
“遇谋逆、欺君、祸乱朝纲者,可持天问剑先斩后奏。”
最后几个字落下,大殿里再无半点杂音。
扶苏转头看向殿门。
李斯重新扶正笏板,手指沿着竹边缓慢收拢。
赵高伏在软垫上,脸颊贴着手背,视线却越过群臣,落在空着的皇子位置。
监国公子不是虚衔。
天问剑更不是寻常赏赐。
始皇将自己的佩剑交给一个此前毫不起眼的皇子,等于在满朝文武面前,亲手给了嬴澈杀人的权力。
殿外传来一阵拖沓脚步。
嬴澈原本想在宫门口磨蹭到朝会结束,却被两名黑冰台卫士夹在中间带了进来。
他眼下乌青,旧裘皮起着一层毛球,腰间的天问剑还插歪了。
群臣的目光同时落到他身上。
嬴澈脚下差点踩住自己的衣摆。
【完了,这帮老狐狸看我的架势,恨不得当场把我拆了。】
【政哥真够狠的,扶苏在前面挡李斯,他又把我推出去挡赵高。】
【这是封官吗,这是拿我当避雷针。】
嬴政听完,唇角向上提了少许。
“上卿之位空缺已久。”
“澈儿,今日起,你站在李斯右侧。”
文官队列中又起了一阵细碎动静。
上卿没有固定职掌,却能直接参与朝议,地位只在丞相与御史大夫之下。
嬴澈一个从未正式入朝的皇子,头一次站班便越过数十名九卿属官。
他只得沿着群臣之间留出的空隙走到前方。
经过李斯身旁时,嬴澈故意踩住剑鞘,身体向旁侧歪去。
天问剑的剑柄撞在李斯胳膊上。
“丞相恕罪,昨夜没睡好,腿软。”
李斯后退半步,让出位置。
“公子初掌朝政,往后还需保重身体。”
“丞相说得是。”
嬴澈顺势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靴尖,再不看任何人。
这一场朝会没有拖太久。
嬴政只处置了两件急报,便令群臣退朝。
嬴澈等不得礼官唱礼,贴着殿柱往外挪。
他刚下三层台阶,两名黑冰台卫士便分立左右,堵住了去路。
“陛下在偏殿等候。”
“我肚子疼。”
“太医令也在。”
“突然又好了。”
嬴澈转身走向偏殿,右手始终按着袖口。
偏殿内烧着炭炉。
嬴政坐在案前翻阅奏章,气色比早朝时还好,手边放着昨夜装过黑血的铜盆。
嬴澈站在门边,没敢靠近。
“儿臣见过父皇。”
嬴政没有抬头。
“糖豆,还有几颗?”
“没了。”
嬴澈捂紧右侧袖口。
“父皇,真就那一颗,还是那道士硬塞给儿臣的。”
【吃了一颗延寿十年还不知足。】
【剩下两颗是我的跑路盘缠,拿出去随便换点金银田产,够我躲到岭南过一辈子。】
【打死也不能再交。】
嬴政将手中竹简合上。
“顿弱。”
顿弱从侧门走入。
“将昨日冷宫当值的老太监发往骊山。”
“看护主子不力,连宫门都守不住,留在宫中也无用。”
嬴澈眼皮跳了两下。
那老太监亲眼看见他从瓶中倒出丹药。
虽然未必知道具体数目,可一旦落到黑冰台手里,几句话便能问出昨夜的全部经过。
骊山修陵的役夫每天都有伤亡。
老太监一把年纪,送过去撑不了几个月。
“父皇,等等。”
嬴澈挪到案前,将手伸进袖子。
他的手指在玉瓶里来回刮了半天,捏出一颗碧绿色丹药。
“儿臣昨夜回去以后,又找了一遍。”
“床板缝里还卡着一颗。”
“可能是那道士塞药时没装稳,儿臣先前真不知道。”
嬴政接过丹药,放在窗边看了几眼。
丹药表面同样有九道浅纹,香气也与昨夜那颗相同。
顿弱取来镏金小盒。
嬴政将丹药装入其中,亲手扣紧盒盖。
“还有没有?”
“没了。”
嬴澈把玉瓶掏出来,瓶口朝下扣在案上。
里面空空荡荡,连药末都没有落出。
最后一颗丹药早被他取出,用细线缝进金丝防毒内甲的夹层。
嬴政听不到具体藏处,却知道这个儿子一定留了后手。
两颗丹药,足够再延寿二十年。
今日逼出一颗,已经达到目的。
若让顿弱强行搜身,嬴澈以后得到东西,宁可毁掉也不会再带回宫中。
“退下吧。”
嬴政把镏金小盒收入袖中。
“去通政司报卯,扶苏已经在那里等你。”
嬴澈抓起空瓶,转身便跑。
脚刚跨过门槛,身后又传来声音。
“站住。”
嬴澈的手按上内甲夹层。
“父皇还有何事?”
嬴政指了指倚在门边的天问剑。
“把剑带上。”
“朕的佩剑若再被你拿去劈柴,朕便砍了你的手。”
嬴澈扛起天问剑,快步冲出偏殿。
宫墙拐角处,赵高正由两名小太监搀扶着挪动。
他看着那件旧裘皮消失在宫道尽头,手掌压住渗血的伤处。
“监国公子。”
赵高把这四个字在口中念了一遍。
通政司门前,嬴澈才停下脚步,十二口实木大箱便堵住了他的去路。
箱盖没有合严,里面塞满成捆竹简。
少府令搓着两只手站在旁边,脸上的笑容挤出数道褶子。
“公子,您之前落下的账,该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