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药刚碰到嘴唇,嬴澈的手腕便被一把扣住。
嬴政站在案前,五指越收越紧,硬生生将他的手拉开。
嬴澈另一只手还握着小刀,不敢向前,也舍不得松开丹药。
父子二人隔着矮案僵持片刻。
嬴政抬手掐住嬴澈手背的麻筋。
嬴澈吃痛,手指立刻松开。
碧绿色丹药落入嬴政掌心。
“怎么?”
嬴政捏起丹药,放在灯下查看。
“有什么好吃的,连父皇都防着?”
嬴澈看着空空的手掌,连哭的心都有了。
“父皇误会了。”
“这是儿臣自己搓的糖豆,味道太甜,怕齁着您。”
【这老登白天不是快死了吗?】
【晚上踹门比顿弱都利索,他装病钓鱼呢?】
【我的神药啊,刚拿到还没捂热!】
神药二字让嬴政心头一定。
丹药入手温润,表面九道浅纹清楚可见。
清苦香气钻入鼻中,他堵在胸口多日的憋闷竟散开不少,喉间的腥甜也被压了下去。
只闻气味便有此效,绝非寻常药物。
“糖豆?”
嬴政将丹药放到鼻前又闻了一次。
“你这颗糖豆若是送去黑市,怕是能换下半座咸阳城。”
嬴澈扑通跪下。
防毒内甲垫在膝盖与地砖之间,倒是不疼。
他脑子转得飞快,嘴上已经开始编造来历。
“父皇明鉴。”
“儿臣前几日感染风寒,碰到一名游方道士。”
“那道士说此药能驱寒补气,给了儿臣三颗。”
“药效究竟如何,儿臣还没有试过。”
嬴政俯视着他。
“什么模样的道士?”
“年纪挺大,胡子挺长。”
“多高?”
“比儿臣矮半头。”
“何处遇见?”
“城外。”
“城外何处?”
嬴澈说不下去了。
这几日他从冷宫到田庄,沿途都有影卫跟随。
真要编出一个道士,顿弱当场便能拆穿。
嬴政也懒得继续听。
他抬手将丹药丢进口中,牙齿一合,清苦药汁迅速化开。
“父皇,不可!”
嬴澈扑过去想拦,手刚伸出便被顿弱挡住。
丹药已经咽下。
嬴澈呆坐在地上,目光从嬴政喉结移到他腹部。
【完了。】
【九转延寿丹让他这样嚼了,简直糟蹋东西。】
【政哥至少能活到六十岁,大秦这艘破船被焊上钢板,我还跑个屁!】
九转延寿丹。
嬴政终于听到完整药名。
一股热意从胃腹扩散,顺着经络涌向胸口。
多年来服食丹药留下的灼痛被这股热意冲开,脏腑间却随即传出刀割般的疼痛。
嬴政按住案角,喉咙滚动两次。
一口黑血从他嘴里喷出,洒在青砖上。
血中夹着灰银色斑点,落地后散出腥臭,边缘还冒起细小白沫。
顿弱拔剑上前。
“护驾!”
黑甲护卫同时围住嬴澈。
数柄长刀出鞘,刀尖全都指向他的胸口。
嬴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黑血。
【排毒而已,叫什么护驾。】
【这药能解百毒,水银、铅汞、砒霜都能排出去。】
【再等一会儿,他怕是比我还有精神。】
嬴政抬手擦去唇边血迹。
“收刀。”
顿弱仍盯着嬴澈。
“陛下,此药来历不明。”
“朕说收刀。”
护卫这才退后。
腹中的疼痛来得快,退得也快。
嬴政站直身体,长期压在肩背上的疲乏已经消失。
他抬手按了按胸口,以往稍一劳累便会出现的闷痛再无踪影。
视线也比服药前清楚,数步外灯罩上的细纹都能看清。
顿弱看向始皇鬓角,握刀的手停在半空。
原本夹杂在黑发间的灰白正从发根向外变深。
虽未全部转黑,整个人却已显出十年前的精气。
嬴政走到铜镜前。
镜中人的眼窝不再灰暗,脸上的病色也已退去。
他活动手臂,骨节发出数声轻响。
困住这具身体多年的疲惫被一扫而空。
“好一个九转延寿丹!”
嬴政放声大笑,声音传出内殿,震得屋瓦上的薄尘簌簌落下。
“澈儿,你立了天大的功劳!”
嬴澈瘫坐在地,脸色比方才装病的嬴政还难看。
药名又被说中了。
他从来没有向任何人提过九转延寿丹,连老太监都不知道玉瓶中装着什么。
嬴政却能准确叫出名字。
【这老登绝对在我身边安插了间谍。】
【连药名都知道,我还有什么秘密可藏?】
【难道系统发奖励时,房梁上真趴着黑冰台的人?】
【炼铁法没了,粮种没了,现在延寿丹也没了。】
【我裤衩子都快被薅没了。】
嬴政背对着他,抬手整理大氅。
这一颗丹药便能延寿十年,玉瓶中还有两颗。
那是二十年寿命。
他转身看向嬴澈腰间与袖口。
“方才说,道士给了你三颗?”
嬴澈立即捂住胸前。
“没有。”
“儿臣记错了,就这一颗。”
“真没有?”
“真没有。”
嬴政没有让人强搜。
一口气逼得太紧,嬴澈以后拿到奖励,只会藏得更加隐秘。
剩下两颗先留在他手中,反正人住在冷宫,跑不出咸阳。
今日更重要的是将这个满脑子跑路的儿子推到朝堂上。
只要身上担了权责,与大秦的利益捆在一起,他想躲也躲不开。
“既然你献药有功,朕不能不赏。”
嬴澈听到赏字,立刻警觉起来。
“父皇,儿臣孝敬父亲,本是分内之事。”
“赏赐就免了。”
“儿臣什么都不缺。”
【给点金银就行。】
【最好再赐一座没人知道的荒山,我以后方便埋东西。】
嬴政根本没有理会他的盘算。
“顿弱,拟旨。”
顿弱收刀入鞘,从护卫手中接过一卷空白绢帛。
嬴政站在灯下,开口定下第一句。
“二十三公子嬴澈,献药救驾,功在社稷。”
“即日起,册为大秦监国公子。”
嬴澈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从地上爬起来,膝盖撞翻案边木盒。
“父皇,什么公子?”
“监国公子。”
嬴政看着他。
“自明日起,与扶苏共同协理朝政。”
“通政司、少府、廷尉诸司奏报,你皆有权查阅。”
嬴澈脑中嗡嗡作响。
监国二字分量太大。
始皇活着时,监国公子便能插手诸司。
始皇一旦离京,他更会成为留守咸阳的权力核心。
扶苏是长子,监国尚且说得过去。
自己排行二十三,母族没有势力,过去又无人问津。
这道旨意一旦传出,所有想争储位的人都会把他视作眼中钉。
“父皇不可!”
嬴澈跪回地上。
“儿臣才疏学浅,不通律法,也不懂政务。”
“田庄十二箱账册,儿臣到现在还没查完一箱。”
“让儿臣监国,只会耽误朝廷大事。”
【这哪是赏赐,分明是把我架在火上烤。】
【赵高今天挨了三十杖,胡亥又被禁足,他们正愁找不到人报复。】
【我当上监国公子,明天就会成为满朝靶子。】
嬴政听见他将局势看得这样清楚,更不可能收回成命。
知道危险,才会设法自保。
嬴澈一旦开始对付赵高,便再也无法站在岸上等着大秦沉没。
“再加一条。”
嬴政解下腰间天问剑。
这柄剑陪伴他多年,剑锋在试斩百炼钢短刃时崩开一道缺口,尚未来得及送去重铸。
“赐二十三公子天问剑。”
“遇谋逆、欺君、祸乱朝纲之徒,可先斩后奏。”
顿弱写字的手停了半息。
监国之权再加天问剑,已经超过寻常储君能够调动的威势。
圣旨送出冷宫后,朝中各方都要重新判断始皇属意的人选。
扶苏回京带来的震动还未平息,二十三公子又被推上了同样的位置。
这两位皇子究竟是相互辅佐,还是彼此牵制,目前无人能够看透。
嬴澈却没有想得那么远。
他只知道自己今后的安生日子没了。
“父皇,儿臣真不行。”
“朝中那么多兄长,个个比儿臣贤明。”
“要不您把剑赐给大哥,儿臣继续查账?”
嬴政拔出天问剑,反手插进嬴澈面前的青石砖。
剑锋入石数寸,崩口处发出低沉剑鸣。
“剑在这里。”
“命也在你手里。”
“敢跑,朕打断你的腿。”
嬴澈看着近在眼前的剑柄,再也说不出推辞的话。
嬴政带着顿弱与黑甲护卫离去。
破损的宫门没有合拢,夜风灌入内殿,吹得灯火左右摇晃。
老太监从外间探出头,看见插在地上的天问剑,双膝一软便跪了下去。
“公子,这是陛下的佩剑?”
嬴澈没有回答。
他伸手握住剑柄,用了两次力才将天问剑拔出。
剑身映着他发灰的脸。
监国公子的诏书此刻已经出了冷宫,最迟明日早朝便会宣读。
赵高、李斯、胡亥以及所有盯着储位的人,很快都会知道他的名字。
远处的廷尉大狱方向,隐约传来一声凄厉惨叫。
嬴澈提着天问剑站在门边,忽然觉得那声音离冷宫并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