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澈跟着扶苏冲进御书房,险些撞上跪满一地的宫人。
扶苏扑到榻前,抓住嬴政垂在被外的手。
“父皇!”
嬴政双目紧闭,脸色灰白,唇边还残留着没有擦净的黑血。
胸口起伏又轻又慢,每隔数息才有一次呼吸。
李斯、冯去疾等人站在侧旁。
几名年老臣子低头抹泪,更多人盯着太医令手中的银针,连衣袖都不敢摆动。
赵高站在人群最后。
他隔着众人的肩膀看向床榻,拢在袖中的手一点点松开。
东巡虽被延后,丹毒终究还是发作了。
扶苏刚回咸阳,没有正式册立太子,也没有建立自己的朝中班底。
始皇若在今日驾崩,局面仍有转圜余地。
赵高低下头,将快要浮上脸颊的喜色藏进阴影。
嬴澈挤不进床前,只能站在角落。
他盯着榻上气息微弱的嬴政,脑子里已经开始计算后果。
扶苏人在咸阳,蒙恬掌握北军,赵高想靠一封假诏逼死他们已经不容易。
可遗诏归谁保管,宫门由谁控制,朝臣又会站在哪边,全都没有定数。
这时候始皇咽气,咸阳当天便可能见血。
熟悉的提示音偏在此刻响起。
【日结完成。】
【宿主昨日激怒胡亥,致使胡亥受罚,朝局发生重大偏移。】
【宿主推动扶苏回京,改变大秦储位格局。】
【综合评定,本次影响深远。】
【奖励九转延寿丹三枚。】
【九转延寿丹可解百毒,每枚延寿十年。】
嬴澈藏在袖中的手碰到了一只玉瓶。
瓶身只比拇指粗上两圈,里面有三颗丹药滚动,发出轻轻的碰撞声。
他连呼吸都忘了半拍。
【解百毒,延寿十年?】
【政哥这是水银丹药积毒发作,吃下一颗绝对能下床批奏章。】
【三颗就是三十年,活到八十都够了。】
榻上的嬴政听得清清楚楚。
他昨夜按照太医令的办法服下一剂猛药,借呕血逼出积在胃腑中的淤毒。
此法凶险,却不会立刻危及性命。
今日昏迷也有试探群臣的意思。
方才赵高藏在后方的动静,顿弱已经看进眼里。
嬴政原本准备再躺半刻,等顿弱记清每个人的反应。
九转延寿丹五个字传入耳中,他的心跳立即乱了节拍。
太医令搭在他腕上的手跟着抖了一下。
“陛下脉象为何……”
太医令不敢把后半句说出来。
方才还虚弱散乱的脉搏,竟在短短几息间加快许多。
嬴政强行稳住呼吸,继续闭着眼。
【不行。】
【政哥多活十年,大秦国运就稳了,我还怎么靠系统攒家底跑路?】
【这药死也不能交。】
嬴政藏在锦被下的手握成拳。
这个逆子手里握着救命神药,第一念头居然还是跑路。
若非此刻躺在众臣面前,他已经让顿弱把玉瓶搜出来。
太医令换了一根银针,刺入嬴政胸前穴位。
黑血又从唇角溢出少许。
扶苏眼中布满血丝。
“太医,父皇到底怎么了?”
太医令跪伏在地。
“长公子,陛下早年服食丹药,水银金石之毒日积月累,已经侵入脏腑。”
“今日虽逼出部分淤血,残毒仍在。”
“臣等只能设法压制,恐怕……恐怕时日无多。”
扶苏抓住太医令衣领。
“需要什么药?”
“你只管说,要什么孤都给!”
太医令额头贴地。
“寻常解毒之药已难起效。”
“若能悬赏天下,找到传说中洗髓换血的奇药,或许还有转机。”
赵高将头埋得更低。
悬赏天下,也只是拖延时间。
方士为始皇寻找仙药多年,送来的无一不是毒物。
这世上哪有真正能延寿的神药。
嬴澈隔着人群看向床榻。
始皇脸上的灰白不似作假,地上的血也带着刺鼻腥气。
他摸着袖中玉瓶,指腹在瓶塞上来回摩挲。
【这老登虽然是个暴君,抢了我的炼铁法,又抢了我的粮种,可他确实没对我下过死手。】
【真看着他毒死,心里多少过不去。】
【要不今晚偷偷刮点药粉,掺进他的水里?】
【一整颗能延寿十年,刮个十分之一,先让他多撑一年。】
嬴政胸中的火气散了几分,随即又被十分之一点燃。
三颗丹药足够延寿三十年。
这逆子竟只舍得刮一点粉末。
朕要的是整颗。
扶苏还在追问太医,几名重臣也开始商议发布求药诏书。
嬴政知道不能再装下去。
若真让他们把悬赏发往各郡,朝野都会认定皇帝病危,六国旧族也会借机活动。
他动了动手指,发出一声咳嗽。
扶苏立即俯到床前。
“父皇,您醒了?”
嬴政睁开眼,目光从床边众人脸上依次掠过。
赵高也抬起头,脸上的失望已经收起。
“朕无碍。”
嬴政撑着床榻坐起少许,声音虚弱发哑。
“只是积劳成疾,休养几日便好。”
“都退下吧,朕想静静。”
扶苏不肯离开。
“父皇,儿臣留在这里侍疾。”
“退下。”
嬴政看了他一眼。
“通政司积着各郡奏报,你今日先去熟悉章程。”
“朕还死不了。”
扶苏只能起身领旨。
群臣依次退出御书房。
嬴澈混在人群中往外挪,经过床榻时连头都没抬,只想尽快回冷宫藏好丹药。
嬴政看着他的背影,朝顿弱递去眼色。
顿弱没有跟随众臣离开。
殿门关闭后,他走到床前。
“陛下。”
“封锁冷宫周边。”
“地道、侧门、宫墙,全派人守住。”
“今晚任何东西都不能从冷宫带出去。”
顿弱领命。
嬴政又叫来太医令,让他重新诊脉。
太医令反复确认数次,终于确定方才心跳加快只是服药后的反应。
“陛下体内确有积毒,今日逼出的淤血也是真的。”
“只要静养,短期内应当没有性命之忧。”
嬴政靠回软枕。
短期无忧远远不够。
他要的是十年,是三十年。
入夜以后,嬴澈关紧冷宫门窗,又让老太监守在外间。
他从袖中取出玉瓶,倒出一颗碧绿色丹药。
丹药只有指甲盖大小,表面布着九道浅纹,刚离开瓶口便散出清苦药香。
嬴澈拿来小刀,在丹药上轻轻比划。
刮少了未必有效。
切下一半,又怕药力太强引人怀疑。
【要不先切四分之一。】
【明日趁送膳太监不注意,混进政哥的汤药里。】
他刚把刀刃贴上丹药,门外传来整齐脚步。
守门的老太监只问了一句,厚重宫门便被人一脚踹开。
门闩撞上墙壁,断成两截。
黑甲护卫涌入院中,分列两侧。
嬴政披着黑色大氅跨过门槛,步子比白日里还稳,脸上看不出半点病弱。
嬴澈握着丹药坐在案前,半天没有合上嘴。
嬴政走进内殿,目光落在他指间。
“澈儿。”
“大半夜的,手里拿着什么好东西?”
嬴澈手腕一抖,来不及思考,抓起丹药便往自己嘴里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