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澈走出御书房,直到身后的宫门合拢,才敢揉了揉发酸的脖子。
今日这一关算是混过去了。
胡亥挨了一镇纸,差事全丢,赵高又被拖去打了三十杖。
看着确实痛快,嬴澈却没觉得朝局能因此安稳。
胡亥只是蠢。
真正能将蠢货推上帝位的,是掌管车驾的赵高与贪恋相位的李斯。
【胡亥废了,但光废他没用。】
【扶苏那老好人远在上郡,历史上被一张假圣旨就逼死了。】
【他要是能留在咸阳,凭长公子的名分镇着朝堂,赵高李斯也不敢那么猖狂。】
【可惜政哥脾气太硬,把最能继位的儿子赶去修长城,身边只留下胡亥这种货色。】
嬴澈拢紧旧裘,沿宫道返回冷宫。
御书房里,嬴政没有立即召见大臣。
他独自坐在案后,将胡亥今日说过的话重新想了一遍。
十户连坐,全数处斩。
那不是治国,是拿百姓的血满足自己的威风。
与胡亥相比,扶苏总爱劝谏的毛病已经算不得大错。
扶苏反对严刑,主张以仁治民,至少知道百姓是江山根本。
更关键的是,扶苏在上郡多年,与蒙恬同吃同住,在北军中的声望远非其他皇子可比。
赵高若想拥立胡亥,最先要除掉的人必然是扶苏。
把扶苏留在上郡,等于将他放在一纸假诏便能逼入绝境的位置。
“来人。”
顿弱从侧门走入。
嬴政从腰间解下一面金牌,放在案上。
“你亲自去上郡。”
“持朕金牌,八百里加急召扶苏回京。”
“诏令不可经过通政司,沿途驿站只换马,不留文书。”
顿弱双手接过金牌。
“是否召蒙恬一同回京?”
“蒙恬暂留上郡。”
“扶苏离开后,由他接管全部军务,不准任何人借换防之名调动北军。”
这道命令既是在召回长子,也是在封住可能伸向北军的手。
顿弱领旨离去。
当夜,快马冲入雨幕。
赵高趴在府中养伤,派去盯守宫门的人只看见一名黑冰台骑士离京,却不知对方去了何处。
李斯得到消息时,已是第二日午后。
他对着咸阳舆图看了许久,最终将手指停在向北延伸的直道上。
若那名骑士一路北去,目的地只有上郡与九原。
始皇要召回谁,答案已经浮出水面。
数日后,咸阳宫外大雨未停。
一匹累得口吐白沫的快马冲到宫门前。
守门甲士刚要喝止,马上青年已翻身落地,双膝踩进泥水。
扶苏一路换了十余匹马,身上的黑色常服沾满泥浆,发冠也在赶路时撞歪。
他没有回府更衣,捧着密诏直奔章台宫。
嬴政得到通报时,扶苏已经跪在殿外。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流进衣领,额头抵住湿冷石板。
“罪臣扶苏,奉旨回京,叩见父皇!”
殿门打开。
嬴政走下台阶,没有让侍从撑伞。
扶苏听见脚步,仍不敢抬头。
自从因焚书之事触怒父皇,被发往上郡监军,他已有一年多未曾见过始皇。
那道秘诏只让他回京,没有说明缘由。
他一路上想过很多可能。
朝中生变,边军有失,或者父皇仍要追究当日顶撞之罪。
一双手托住他的胳膊,将他从泥水中扶起。
扶苏终于抬头。
嬴政看着长子晒黑的脸,又看向那双布满裂口的手。
上郡风沙远胜咸阳。
这个从前只会捧着儒家典籍劝谏的儿子,身上已经有了军旅磨出的痕迹。
“瘦了,也黑了。”
扶苏嘴唇动了几次,眼眶被雨水冲得发红。
“儿臣不孝,让父皇挂念。”
嬴政拍了拍他的手臂。
“先去换衣。”
“明日随朕上朝。”
第二日早朝,扶苏站在皇子班首。
殿中响起低低的衣料摩擦声。
昨日以前,朝臣甚至不知道长公子已经回京。
李斯握着笏板,先看了眼角落里的赵高。
赵高杖伤未愈,站立时腰背不敢挺直。
两人的目光只碰了一下便各自移开。
李斯走出队列。
“陛下,长公子奉命督建长城,协助蒙恬防备匈奴,所担乃是北境重任。”
“如今突然回京,北方军务恐怕无人协调。”
这句话没有反对扶苏回京,只是在问他何时返回上郡。
嬴政翻开一份北军奏报。
“蒙恬统领三十万大军,若连匈奴都防不住,朕要他何用?”
李斯低下头。
“臣只是担忧长城沿线民夫众多,军政交杂,蒙将军一人难免劳累。”
“那便增派属官。”
嬴政合上奏报。
“扶苏即日起留京,协理通政司,参与批阅各郡奏章。”
这道旨意落下,朝臣之间的动静再也压不住。
通政司汇集天下奏报,能接触各郡军政、赋税、刑狱与官员任免。
让皇子进入通政司,意义远超寻常差事。
扶苏又是长公子。
只要在朝中站稳,储君之位便已经有了影子。
赵高牙关紧合,臀腿上的杖伤随之抽痛。
他隐蔽地向李斯递去一个眼色。
李斯没有回应。
始皇只是让扶苏协理政务,尚未正式册立太子。
此刻贸然反对,只会让皇帝怀疑他插手储位。
嬴澈站在后排,心情倒是轻松了不少。
【有个干活的大哥顶着,政哥以后总不会天天盯我了。】
【奏章都交给扶苏,我继续回冷宫睡觉,大家各得其所。】
【不过大哥性子太直,李斯随便在流程上设几个套,他就得被架起来。】
【最好给他配几个熟悉秦法的狠角色,免得又被儒生带偏。】
嬴政听完,视线从廷尉与御史大夫身上扫过。
扶苏懂得体恤百姓,却不熟悉法家官署如何运转。
若只让他带着旧日门客入朝,确实容易与丞相府发生冲突。
既要有人替他补足短处,也不能让这个人完全依附李斯。
嬴政暂时压下人选,没有在朝会上立即安排。
散朝后,嬴澈贴着宫墙往外走,只想趁扶苏被群臣围住前回到冷宫。
身后却传来一声呼唤。
“二十三弟。”
嬴澈只得停步。
扶苏快走几步赶上来。
两人虽为兄弟,过去见面的次数并不多。
扶苏离京时,嬴澈还住在偏僻宫苑,朝中无人会向长公子提起他。
“见过大哥。”
嬴澈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扶苏抬手扶住他。
“自家兄弟,不必如此。”
“我在上郡听说,你近日帮少府核查田庄账目,还献出了新粮种。”
“朝中事务繁琐,你若遇到不懂之处,尽可来找我。”
嬴澈听得头皮发紧。
查账辛苦这四个字,他可担不起。
那十二箱竹简至今还堆在冷宫,其中几卷正垫着桌脚。
“大哥言重。”
“我只是个凑数的,少府自有官吏办事。”
“您刚回咸阳,通政司还有那么多奏章等着,先忙,先忙。”
扶苏还想再问,一名太监从宫道另一头跑来。
对方鞋底在湿石上打滑,膝盖撞地后顾不上起身,爬到两人面前便开口。
“不好了!”
“陛下在御书房咳血晕倒,太医已经赶去了!”
扶苏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净,转身便向御书房跑去。
嬴澈站在原地,胸口向下一沉。
历史上的沙丘之死虽然被躲开,丹毒却没有凭空消失。
若始皇提前死在咸阳,扶苏刚刚回京,赵高与李斯同样可能趁乱。
他骂了一句,只得跟着跑去。
御书房的门没有关严。
一盆发黑的血水刚被侍从端出来,太医令跪在榻边,施针的手抖得连针尾都在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