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澈跟着诸位皇子跨过御书房门槛,趁前面的人行礼,把没打完的哈欠憋了回去。
他昨夜睡得正香,宫中内侍便闯进冷宫传旨。
始皇临时考校课业,所有留在咸阳的皇子一个都不能缺席。
嬴澈站到队伍末尾,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前面几位兄长衣冠齐整,袖中还藏着连夜温习的策论。
唯独胡亥来得最晚。
他额前束着镶玉发冠,经过嬴澈身边时,鼻腔里挤出一声轻哼。
嬴澈往旁边让了半步。
【看吧,看吧。】
【这傻子脸上都写着我要立功四个字,赵高昨夜果然没教他好事。】
嬴政端坐上位,将这句话听得清楚。
赵高站在书案一侧,脸色比往常更白,右手始终拢在袖中。
掌心的伤口经过包扎,仍在向外渗血。
嬴政没有先问其他皇子。
“胡亥。”
胡亥快步出列,跪在殿中。
“儿臣在。”
“你昨日去了廷尉大牢,可对刑狱之理有所感悟?”
胡亥抬起胸膛,语气里带着邀功的急切。
“回父皇,儿臣已经下令,将那些拒不认罪的方士施以车裂之刑。”
“只要当众处死几个,其余人便会争相认罪,也能震慑天下刁民!”
殿内没人接话。
几位年长皇子悄悄后退半步,目光避开了胡亥。
他们都知道始皇数日前才下旨,方士、儒生必须分别造册,罪证没有核实前不得用刑。
胡亥昨日去了一趟廷尉府,竟越过廷尉直接下令车裂。
这已经不只是刑罚残酷。
他在公开违逆始皇刚刚颁下的诏令。
嬴澈把头埋得更低。
【这弱智。】
【政哥前天才说不滥杀,你今天就搞车裂打他的脸?】
【赵高教出这种蠢货,大秦不亡都没天理。】
嬴政扣着书案边缘,手腕上的青筋压住袖口。
昨夜若未亲自去赵府,他或许还会以为胡亥只是误解了秦法。
现在再看,胡亥连诏令都未读,只记住了赵高口中的帝王威严。
“车裂?”
嬴政拿起案上的青铜镇纸。
“若天下大旱,粮食绝收,流民聚众闹事,你当如何?”
胡亥没有听出这道问题里的寒意。
他昨日已经从赵高处得了答案。
“连坐。”
“十户为一保,一人闹事,十户皆斩。”
“杀到他们不敢闹为止,乱象自然平息。”
一名皇子吸了口凉气,又赶紧闭紧嘴。
嬴澈脚趾在靴子里蜷了起来。
他早知道胡亥蠢,却没料到能蠢得这样完整。
【绝了,逼上梁山的标准教材。】
【百姓都要饿死了,你还拿十户连坐吓唬他们。】
【这种人当皇帝,陈胜吴广连口号都不用想,拔刀便能拉出一支队伍。】
【历史上的胡亥若有半点脑子,大秦也不至于三年崩盘。】
青铜镇纸脱手飞出,正中胡亥额头。
胡亥叫了一声,捂着伤口跪倒在地。
鲜血从指缝渗出,顺着鼻梁滴在衣襟上。
他呆呆看着高台,连躲都忘了。
“蠢货!”
嬴政一掌拍在书案上。
“灾民因无粮而乱,你不思开仓赈济,不查地方官吏是否侵吞粮饷,只知道杀!”
“十户皆斩,田地谁来耕种,徭役谁来承担?”
“你将一地百姓杀尽,莫非让官吏替大秦缴纳赋税?”
胡亥从未被始皇当众责打过。
他捂着额头向后挪动,喉咙里挤出哭声。
嬴政从座上起身。
“暴虐无道,蠢而不自知。”
“江山若交给你,不出三年便会分崩离析!”
三年二字落下,赵高膝盖发软。
这与嬴澈心中多次出现的预言一模一样。
胡亥哪里知道其中隐情,只当始皇要彻底厌弃自己。
“父皇息怒,父皇息怒!”
“这些都是老师教我的。”
“老师说帝王就该有雷霆手段,只有重刑才能让天下人听话。”
他伸手指向赵高,哭得满脸是血。
“儿臣只是照老师说的做。”
赵高立即跪下,抬手抽在自己脸上。
一下接着一下,巴掌声在御书房中传开。
“老奴该死。”
“老奴没有教好公子,曲解律法,误导公子,万死难赎。”
“求陛下责罚!”
嬴政看着这对师徒,昨夜密室中的那封信再次浮现在眼前。
赵高此刻主动揽罪,看似忠心,实则还在替胡亥开脱。
只要将一切归结为没有教好,胡亥便只是受人误导。
“廷尉何在?”
守在门外的廷尉快步入内。
“臣在。”
“胡亥昨日所下车裂之令,执行了没有?”
廷尉伏地答道:“回陛下,尚未执行。”
“臣见公子并无调取刑徒的诏命,只将相关口谕记入案卷,准备今日呈报。”
胡亥转头看向廷尉。
“你敢违抗我的命令?”
廷尉没有抬头。
“公子无权改动廷尉定刑。”
嬴政看了廷尉片刻。
此人懂得守住律令,也知道给自己留后路,倒是可用。
“做得好。”
“方士案继续按朕先前的旨意审理,任何人不得私自加刑。”
廷尉领旨退出。
嬴政的目光越过其他皇子,落到队伍末尾。
“澈儿。”
嬴澈听见自己的名字,暗叫倒霉,只得挪到殿中。
“儿臣在。”
“你说,若遇旱灾流民聚集,该当如何?”
嬴澈察觉数十道视线都落到了自己身上。
胡亥还跪在旁边,赵高也在等他的回答。
此时提出赈灾、减赋、以工代赈,必然会被始皇抓住继续办差。
回答得太差,又可能挨镇纸。
他眼睛转了转,决定往胡亥身后躲。
“儿臣愚钝。”
“儿臣觉得胡亥弟弟说得也有几分道理,乱世用重典嘛。”
【先开仓赈济,再让灾民修渠开荒,用粮换工。】
【当地官员若敢侵吞赈粮,抓几个剥皮都不为过。】
【至于带头烧杀劫掠的人,该杀便杀,普通灾民给条活路,自然没人跟着造反。】
【可这些话我不能说,说了又要被拉去赈灾。】
嬴政盯着他那副敷衍模样,胸口刚压下去的火又窜了上来。
一个心里什么都明白,偏要装成废物。
另一个什么都不懂,偏敢拿天下人的性命立威。
两人放在一起,越发显得胡亥不可救药。
“胡亥残暴不仁,擅自干预刑狱。”
“褫夺一切差事,闭门思过三月,无诏不得离开寝宫。”
胡亥的哭声卡在喉咙里。
“父皇,我……”
“拖下去。”
两名甲士进殿架住胡亥,将他向门外拖去。
嬴政又看向赵高。
“赵高教导无方,罚俸一年,杖责三十。”
赵高伏在地上谢恩。
他被甲士拖过嬴澈身边时,抬眼看了过去。
嬴澈抱着袖子站在原地,脸上摆着茫然,像是今日所有事情都与他无关。
赵高却记得清楚。
始皇开始改变方士案,源头在嬴澈。
胡亥今日受罚,嬴澈又毫发无伤。
廷尉府外,刑杖很快落下。
赵高咬着木棍,视线穿过半开的宫门,钉在那道懒散背影上。
当天夜里,大雨覆盖了咸阳城。
一骑快马从宫城北门冲出,骑士怀中藏着始皇金牌与密封诏书。
这道诏令没有经过中车府,也没有送入通政司留档。
黑冰台最高统领顿弱亲自护送,沿直道赶往上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