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高跨进寝殿,反手合上宫门,又示意守在廊下的侍从全部退远。
胡亥斜靠在软榻上,脚边摆着两只铜炉,殿里烘得暖热,他却仍嫌伺候的人添炭太慢。
“老师今日来得这样迟,父皇那边可是出了事?”
赵高没有落座,只将朝会上发生的事挑拣着讲了一遍。
东巡延后,车驾名册被收走,符玺改由始皇亲自保管,二十三公子的田庄也被少府接管。
到了赵高口中,这些事便多了另一层意思。
“公子,陛下近来让嬴澈参与少府查账,还把新粮种交给他照看,此举恐怕是在试探诸位皇子的才干。”
胡亥将茶盏放回案上。
“嬴澈?”
“他算什么东西,也配与我相比?”
赵高躬着腰,余光落在胡亥脸上。
“二十三公子从前确实不受宠,可他献出炼铁之法,又拿出三种新粮,陛下对他的态度已经变了。”
“今日朝会,陛下为了他,连原定的东巡都能暂缓。”
最后一句并无凭据。
胡亥却听了进去。
他从小跟随赵高学习律令书文,宫中内外都知道始皇疼爱幼子。
只要东巡启程,他便能伴驾随行。
如今东巡被推迟,嬴澈反倒接连受到召见,这让他越想越觉得不对。
“父皇真要抬举那个废物?”
胡亥抓起茶盏摔向台阶,碎片溅到赵高脚边。
“父皇老糊涂了!”
“老师,我该怎么做?”
赵高等的便是这句话。
“公子缺的并非宠爱,而是一件能让陛下看见您手段的大事。”
“二十三公子只懂种田打铁,终究难登大雅之堂。”
“帝王治国,靠的是刑威。”
胡亥坐直身子。
“如何立威?”
赵高走近两步,俯在他耳边。
“廷尉大牢中还关着一批方士,他们欺君罔上,至今拒不认罪。”
“明日公子亲自过去,将为首几人当众处以车裂。”
“刑罚一行,余下之人必定争相招供。”
“陛下看见公子敢用雷霆手段,自会明白谁才有帝王之威。”
胡亥眼中的烦躁很快散去。
他在殿中来回走了两圈,连脚边的碎瓷都顾不上避让。
“好。”
“明日我便去廷尉大牢。”
“我要让父皇看看,嬴澈只会摆弄泥土,我却能替大秦镇住刁民。”
赵高垂首称是。
从寝宫出来后,他没有返回中车府,车驾绕过两条长街,停在了自家后门。
沿途已有几道黑影换了位置。
赵高进胡亥寝宫前后说了多久,离开时神色如何,都被写进一封密报。
冷宫内,嬴澈正蹲在一张矮案旁,把最后一卷竹简塞进案腿下面。
少府下午送来十二箱田庄账册,要他核对粮种、佃户与田亩数目。
嬴澈打开第一卷,只看了三行便开始犯困。
秦篆本就难认,账目又全是田租、农具、粟米出入,密密麻麻刻满竹片。
真要一笔笔核查,三天也未必看得完。
“垫平了。”
嬴澈按了按案角,满意地坐回榻上。
“少府不是有官吏吗,非得让我查什么账。”
“查错了还要担责任,这活谁爱干谁干。”
老太监守在门边,小心提醒。
“公子,明日少府的人会来取账册。”
“到时他们问起……”
“就说本公子彻夜劳累,查得眼睛发花,暂未发现问题。”
嬴澈拉过旧裘皮盖住双腿。
“说话留个暂字,他们便抓不到把柄。”
老太监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劝。
卯时过后,嬴澈连一支算筹都没碰。
熟悉的提示音从脑海中传来。
【日结完成。】
【宿主消极怠工,未查一笔账目。】
【宿主浪费朝廷人力,拖延粮种造册进度。】
【综合评定,摆烂效果良好。】
【奖励金丝防毒内甲一件。】
榻边多出一只方形木盒。
嬴澈掀开盒盖,里面叠着一件暗金色软甲,甲片细若鱼鳞,入手却只有寻常绸衣的分量。
系统随即将用途传入他的脑海。
这件内甲不惧刀刺,能够隔绝寻常毒烟与毒粉,贴身穿戴还可辨别入口之物是否含毒。
嬴澈当即屏退老太监,脱下外袍将软甲套在中衣里面。
衣领刚刚扣好,胸前便传来淡淡暖意。
“这东西倒适合跑路。”
“以后住驿馆也不用担心赵高派人下毒。”
想到赵高,嬴澈又想起对方今日退朝时的模样。
那老东西落在最后,出门以后便绕去了胡亥居住的宫苑。
旁人未必留意,嬴澈却清楚这对师徒凑在一起从来没好事。
【赵高今天下朝那鬼鬼祟祟的样子,八成去找胡亥那傻子了。】
【胡亥被这太监忽悠瘸了,明天指不定搞出什么车裂的幺蛾子。】
【政哥刚改了方士案,他要真敢去廷尉大牢动刑,等于把脸送到政哥手边抽。】
章台宫内,顿弱刚刚念完密报。
“赵高在胡亥寝宫停留两刻,期间所有宫人皆被遣退。”
“据廷尉府暗线回报,胡亥派人传话,明日辰时要亲自提审卢生旧党。”
嬴政指腹按在百炼钢短刃的刃背上。
胡亥若只是年幼无知,尚可严加管教。
赵高明知他才疏性躁,还要引他插手刑狱,用意已经越过了臣子的本分。
更要紧的是,澈儿再次提前说中了车裂。
宫中的耳目只能查出赵高去过何处,听不到密谈内容。
嬴澈却能说出他们商定的刑罚。
嬴政将短刃收入鞘中。
“更衣。”
侍从捧来玄色帝袍,嬴政抬手拒绝。
“取常服。”
“今夜之事,不入起居注。”
半个时辰后,一辆没有宫廷标记的黑篷马车停在赵高府邸后巷。
嬴政只带顿弱入内。
后门守卫尚未出声,便被顿弱掐住后颈拖进暗处。
赵高此刻坐在密室中,案上铺着一方绢帛。
信是写给李斯的。
他没有直说胡亥,也未提东巡,只以商议方士案为名,询问李斯对近日朝令变更的看法。
最后一行尚未写完,门板便被人从外面踹开。
顿弱踏过断裂的门闩,长刀出鞘,刃口贴上赵高脖颈。
赵高手中的笔掉在帛书上,墨迹浸透了半个李字。
嬴政越过门槛,一脚踩住写到一半的帛书。
“听闻,你教胡亥帝王之术,教得很好?”
赵高从席上滚落,膝盖撞在地板上。
他连着磕了数个头,裤脚很快洇开一片水迹。
“陛下,老奴只是教公子识字习律,绝不敢妄言帝王之术!”
“老奴跟随陛下二十三年,怎敢另有心思?”
嬴政抽出腰间匕首,插进赵高面前的案几。
刀刃穿透木板,露出半截寒光。
“朕还没死,你就急着找新主子了。”
“这把刀,是你自己动手,还是顿弱帮你?”
赵高盯着刀柄,额头贴地,嘴里只剩断续的求饶声。
顿弱的刀仍压在他颈侧。
只需向前半寸,赵高便会血溅密室。
他伸手抓住匕首,指尖刚碰到刀柄,嬴政一脚踢在他肩头。
赵高翻倒在红毯上,手掌被刀刃划开,鲜血顺着腕骨流进衣袖。
嬴政站在他面前。
“留你一条狗命。”
“明天,朕要看看你教出来的胡亥,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若敢走漏半点风声,朕把你千刀万剐。”
赵高咬住牙关,伏地叩首。
“老奴谢陛下不杀之恩。”
脚步声消失许久,他仍保持着伏地的姿势。
红毯吸饱了掌心流出的血,颜色越发暗沉。
赵高抬起头,手指抠进地板缝隙。
门外很快传来家仆的询问,他抓起那封未写完的信,塞进炭炉烧成灰烬。
天还未亮,一道圣旨已经送往各处皇子府邸。
始皇急召所有在京皇子入御书房,当面考校课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