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公子,接旨吧。”
宣旨内侍将绢帛卷起,双手递到嬴澈面前。
嬴澈没有伸手。
他还保持着半蹲的姿势,衣摆沾满泥土,指尖也残留着草木灰。
育苗房里的庄户全都跪在地上,没人敢抬头。
郑成更是把额头贴着地面,连呼吸都放得轻了。
“公子?”
内侍又提醒了一句。
嬴澈站起身,接过那卷诏书。
“儿臣领旨,谢父皇隆恩。”
隆恩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听得内侍后颈发紧。
旨意已经送到,他不愿在这里多留,行礼以后便带着甲士退出田庄。
宫里随行而来的官吏没有离开。
他们当场接管账册,清点田亩与佃户,又派人守住庄门。
育苗房里的三袋粮种也被登记造册,袋口加上封条。
嬴澈站在旁边,看着少府官吏拿起自己刚切好的土豆块,心口一阵发堵。
炼铁法没了。
现在连田庄也没了。
这些种子才到手五天,还没来得及长出第二片叶子,就被嬴政连盆端走。
政哥这是盯上我了?
我住在冷宫里,他知道我炼铁。
我刚把粮种送到城外,他又知道我在育苗。
黑冰台的人难道贴在我房梁上睡觉?
嬴澈抬头看了看屋顶。
横梁上落着一层薄灰,没有脚印。
藏在屋外树后的影卫收回视线,后背贴紧树干。
少府官吏拿着册子走来。
“公子,庄中共有土豆种一石,玉米种一石,红薯种一石。”
“已经种下的部分也需逐箱编号,以后每次分苗、移栽、收获,都要记录数量。”
嬴澈看着他。
“我要拿两个回府煮着吃,也得报备?”
官吏被问得说不出话。
圣旨写着不得私自运出和留种,却没说能不能吃。
可这些新粮是陛下亲自下旨监管的东西,谁敢让二十三公子拿去下锅?
“下官需要请示少府令。”
嬴澈摆了摆手。
“算了,我怕你们把我也编个号。”
他走出育苗房,老瘸子连忙跟了上来。
“公子,这庄子以后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送给他。”
嬴澈把诏书塞进袖中。
“你留下教这些官吏种植,别让他们把种子折腾死。”
老瘸子低声问道:“那您呢?”
“回去睡觉。”
嬴澈登上马车,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庄门。
两名甲士已经站到门边,少府的旗帜也挂上了院墙。
他前几日还在盘算用新粮招揽流民,今天连一颗土豆都带不走。
这样的日子没法过了。
马车驶回咸阳时,嬴澈一路都没有开口。
他在心里把嬴政从头骂到脚,骂完又开始重新盘算。
粮食没了便没了。
系统每日结算,只要自己坚持摆烂,总能拿到其他东西。
下次若奖励还能携带,他当天就埋出咸阳城。
不能再送去自己的田庄,也不能交给身边这些容易被查到的人。
最好找个荒山,挖三尺深坑,上面再种几棵树作为标记。
等嬴政驾崩,自己连夜出城,把东西挖出来跑路。
想到这里,嬴澈心头舒坦了一点。
对,不能急。
政哥最多也就剩几个月。
只是历史上的东巡快开始了。
他一旦离开咸阳,赵高便会跟在身边,李斯也会随行。
到沙丘以后,嬴政病重,消息被赵高封锁,连随行的大臣都见不到皇帝。
那才是大秦真正失控的开端。
嬴澈靠着车壁,思绪越飘越远。
说起来,政哥最近不吃丹药了,身体没准能多撑一阵。
可东巡路途劳顿,他都五十岁了,每日还要批一百多斤竹简。
再好的身体也经不起这样折腾。
最好别去。
历史上你就是东巡途中在沙丘驾崩的。
死后尸体塞在车里,天气又热,没几天便臭得遮不住。
赵高让人买来一车鲍鱼跟在旁边,这才瞒过沿途官员。
你若留在咸阳,就算真病倒了,朝中也有那么多大臣盯着,赵高没机会封锁消息。
可你要是不死,大秦不乱,我又怎么跑路?
算了,还是死远点吧。
章台宫中,嬴政面前摆着东巡路线图。
听到死远点三个字,他抓起一卷竹简便要砸出去。
手抬到一半,又硬生生收了回来。
殿中还有十余名大臣。
李斯、冯去疾、赵高与负责东巡仪仗的官员都在等他定下启程日期。
若此时无故摔东西,所有人都会追查是谁触怒了皇帝。
“陛下。”
李斯指着路线图上的河内郡。
“沿途驰道已经修缮,各郡行宫也准备妥当。”
“若按原定日期启程,可在开春前抵达云梦,祭祀虞舜,随后沿江东行。”
赵高接着说道:“辒凉车已经检修完毕,随驾车马共计三千七百余乘。”
“各处驿站都已收到诏令,只等陛下启程。”
辒凉车三个字入耳,嬴政的视线停在赵高脸上。
澈儿所言的未来中,自己的尸体便被放在辒凉车里。
赵高封锁车驾,假借自己的名义下诏。
李斯则为保相位,选择与他合作。
眼前这两个人,一个掌管车驾与符玺,一个位居丞相,确实具备篡诏的条件。
嬴政以前从未怀疑过赵高。
这个阉人跟随他二十三年,熟悉他的生活起居,也懂得如何迎合他的心意。
胡亥的律法与书文,还是赵高亲自教授。
若赵高想在自己死后扶立胡亥,一切便能说通。
“车驾符玺由谁保管?”
赵高立刻答道:“回陛下,符玺由符玺令事掌管,车驾名册暂存中车府。”
“暂存?”
嬴政将路线图卷起。
“东巡尚未启程,中车府为何提前收走名册?”
赵高跪下答道:“各处车驾需要核验,臣为免启程时出错,这才让人先行清点。”
理由挑不出明显问题。
中车府本就负责皇帝车马,提前清点也算职责所在。
可权力落在一个人手中太久,便会让人忘记约束。
“名册交给郎中令复核。”
“随驾符玺由朕亲自保管。”
赵高伏下身子。
“奴婢遵旨。”
李斯看了赵高一眼,没有开口。
嬴政将这一眼记在心里。
两人目前是否已经有所勾连,影卫尚未查到证据。
东巡若按原定日期出发,自己便会离开咸阳,朝中兵力也将分散在漫长的队伍中。
路上任何一场急病,都可能给赵高可乘之机。
澈儿的预言已经连续应验。
毒丹,百炼钢,高产粮种,没有一件是虚言。
沙丘之死也不能再当作妄语。
嬴政把路线图推到一旁。
“东巡延后。”
负责仪仗的官员以为听错了,抬头看向高台。
李斯向前一步。
“陛下,各地已经准备数月,东巡关乎巡察郡县、震慑六国旧地。”
“若临时延后,地方恐生猜测。”
“让他们猜。”
嬴政的手掌落在案上。
“朕要先处理朝中事务。”
冯去疾也出列奏道:“陛下,东巡祭祀日期皆由太史择定,若错过吉日,需等来年。”
“那便等来年。”
殿内再无人敢劝。
始皇定下的事情,向来没有更改余地。
今日将东巡延后,说明朝中必然出了比巡察天下更要紧的问题。
李斯退回原位,脑中已经开始筛选近来发生的大事。
方士案改判,藏书令调整,二十三公子的田庄被朝廷接管,蒙恬又收到秘密回京的诏令。
单看每一件事都不算惊人,连在一起却让他闻到了朝局变动的气息。
关键落在二十三公子身上。
那个被冷落多年的皇子,近期频繁出现在陛下的旨意中。
他究竟做了什么?
朝会结束后,群臣依次退出章台宫。
赵高走在最后。
跨过殿门时,他没有回头,只将双手拢进袖中,脚步仍旧保持着往日的轻缓。
嬴政坐在高台上,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外。
东巡若不去,澈儿所说的事情便不会按原来的轨迹发生。
可不去,不代表危机已经消失。
赵高还在,李斯还在,胡亥也还在宫中。
沙丘只是一处地点。
真正能毁掉大秦的,是藏在朝堂与车驾之间的那几只手。
嬴政拿起案边的短刃,刃面映出跳动的灯火。
朕若不去,便无法亲眼看见预言如何应验。
可朕没有必要拿江山与性命,替一个预言作证。
先清理门户。
等该杀的人死了,该收的权收回来了,朕再东巡也不迟。
殿门外,赵高沿着石阶走出数十步,才停在无人经过的宫墙下。
一名中车府属官快步迎来。
“府令,车驾名册是否送去郎中令处?”
赵高没有立刻回答。
他隔着宫墙望向章台宫的方向,手掌在袖中捏住了一枚小小的铜符。
陛下为何延后东巡?
又为何突然收走车驾名册与符玺?
这几日所有变化,都从二十三公子入宫以后开始。
赵高松开铜符,嗓音轻得只有身边属官能够听见。
“去查嬴澈。”
“从他出生那年开始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