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爷爷要“商量”的事,她其实猜到了一半。
“鹭鹭啊,”春晚的歌舞声里,他给她剥了个橘子,“开春,二爷爷再给你张罗张罗?”
“张罗什么?”
“你陈伯伯家那档子,没成,是缘分不到。”
叶仲坤把橘子递过来,叹了口气,“可你总不能一直这么单着。你爷爷嘴上不说,心里急。二爷爷认识几个不错的……”
“二爷爷。”她接过橘子,笑了笑,“我刚打完一个大案,人还没缓过来。缓一缓,行吗?”
“行行。”叶仲坤立刻点头,“不急,不急。你说了算。”
他笑得痛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眼神里有一丝急,很淡,一闪就没了,像茶面上晃过的一道光。
换作半年前她看不出来,现在看出来了,她假装没看见,继续低头剥橘子。
初一,在老宅守了一天。
早上给爷爷拜年,老人从对襟褂子的内袋里摸出个红包,塞给她。
“爷爷,我都二十九了。”
“二十九也是孩子。”爷爷把红包往她手里一按,不容拒绝,“没成家,就都是孩子。”
红包很厚,崭新的连号钞,边角挺括,每年都是这个规格,提前半个月就去银行换好的。
她捏着那个红包,忽然想起小时候,二爷爷每年也有一个。两份,一模一样。
今年二爷爷的那份,也照例给了她,说辞也照例是那一句:“鹭鹭,平平安安。”
年年如此。谁也挑不出一点错处。
初二下午,她回了城里。
家里几天没人,推开门一股凉气。
她开了窗,烧了水,把带回来的年货一样一样归置好。
做完这些,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进了书房。
钥匙在最上面的抽屉里。
她打开书桌抽屉的最底层。旧证书压在上头,底下,是那叠理得整整齐齐的复印页。
她把它们全部拿出来,在桌上一页一页铺开。
工商内档的调取件。
宏晟实业的注册页:两张天南地北的身份证,代持。
注册地址:叶氏起家时的旧楼门牌。
注销清算备案:清算组留的联系电话,是叶氏公司的总机。
她又闭上眼,把另一叠纸,从记忆里一页一页调出来。
那天深夜,台灯底下,是工商内档的复印件,和她手里这些一样的表格,一样的骑缝章复印痕。
最上面那页,签名栏里三个字:祁振邦。
纸页空白处,有铅笔的标注,细细的。
底下压着的那张照片,红横幅,开工典礼,翻印的,颗粒很粗,像从旧报纸的扫描件上打印下来的。
她这半张:二爷爷的签名频率,高得异常;祁振邦的名字,某年春天之后,再没出现过;爷爷的字,落在资金确认单上;项目部的钱,流向宏晟;宏晟的楼和电话,都是叶家的。
他那半张:祁振邦的签名页,单独抽出来,用铅笔标注。她在档案馆见过那手“邦”字,也在爷爷二十几年的字里泡大。
什么样的标注,需要把签名页单独抽出来,用铅笔一遍一遍地描?
笔迹。
他在核笔迹。
和她一样。
她在档案馆那两天,做的也是这件事:把资金确认单上那手看了二十几年的字,一笔一笔在心里拆开,又装回去。
两个人隔着一堵墙,连疑心都落到了同一处。
也就是说,他怀疑那些签名,有问题。他查的方向,是他爷爷的清白。
如果祁振邦是清白的,那“脏”的,是谁?
叶鹭坐在台灯下,一动没动。
二十年前,墙倒了,两家人一人顶着一半废墟,互相骂了二十年。
祁家说叶家血口喷人,叶家说祁家吃里扒外。
可是墙不会自己倒。
她和那个人,一个从东墙根挖,一个从西墙根挖,挖到的东西拼在一起,是同一件事。
这堵墙,从来就是同一堵墙。两家的账,是一本账。
而账本上最扎眼的那几页,钉着的,是她和他说起来都要小心翼翼的人:她的二爷爷,他的爷爷,她的爷爷。
她想起除夕饭桌上,爷爷那句中气十足的“做贼心虚”;想起饭后,老人对着茶杯说的那句“也可能,是记错了二十年”。
还想起那个人台灯下那叠纸的厚度。
玄关柜上那只牛皮纸袋,她第一次看见,是去年年根底下,那时候她还只当他收了一袋卷宗。他早就开始了,比她早得多。
她抽出一张白纸,把两张地图画在了一起。
左边是她的:签名频率、笔锋、宏晟、门牌、总机。
右边是他的:签名页、铅笔标注、开工典礼。
中间,她写下两个字:临江。
线一条一条连过去。连到“叶仲坤”三个字的时候,她的笔尖停了三次,才写上去。
写上去,就回不来了。
年初四,晚上。
她把复印页按原来的顺序理齐,码平,装进一只牛皮纸文件袋。
袋口扣上之前,她又打开,看了一眼。
明天,她要把这半张地图,交给地图另一边的人。
然后问他:你书房里那些纸,我看到了。你的那半张,什么时候,给我看看?
收拾的时候,她把手机也翻了一遍。相册最深处,那张从老宅抢拍的合影,还在。
要不要连这个一起,给他看?
她想了几秒,决定先不给。
那是叶家相册里的东西,还牵着另一层她没想明白的事,照片最前面,那两个孩子。
一步一步来。
她把文件袋放进包里,放在玄关最顺手的位置。
窗外,年的鞭炮声稀了。这个年,快过完了。
明天是周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