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这天,叶鹭到老宅的时候,是下午四点。
桂姨开的门,围裙都没解:“可算回来了!你爷爷从中午起,往门口看了八趟。”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秃着枝桠,在冬日的太阳底下站得笔直。快三十年的树了,她出生那年栽的。得再等半年,它才开。
厨房里,糖醋排骨的香味飘了满院。
她小时候最爱的那口,年年除夕都有。
开饭前,父亲的视频打进来。
隔着十几个小时的飞行,信号不太好,画面一卡一卡的。父亲那边是清晨,背景是一扇陌生的窗。
“爸,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父亲笑,眼角的皱纹堆起来,“今年忙不忙?”
“忙。”她说,“忙点好。”
还是那两句,说了好几年,谁也不细问。
爷爷接过手机,和儿子说话。
“吃了吗。”
“吃了。”
“身体怎么样。”
“挺好。您呢?”
“我好得很。”
客客气气,也生分。父子俩的话,比她和父亲之间还少。
叶鹭坐在旁边听着,心里沉了一下。这家人都习惯把话咽回去,咽着咽着,人就远了。
挂了视频,爷爷把手机递还给她,起身:
“开饭。”
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
爷爷坐上首,二爷爷二奶奶坐两侧,桂姨把最后一道汤端上来,也被按着坐下了。
“鹭鹭,”二爷爷笑呵呵地给她夹了一筷子糖醋排骨,“又瘦了。多吃点。”
“谢谢二爷爷。”
“星澜那个案子,打赢了,我们都看到了。”二奶奶给她盛汤,“你二爷爷逢人就说,我们家鹭鹭,了不起。”
“二奶奶夸张了。”
“不夸张,不夸张。”叶仲坤摆摆手,给她斟了半杯果汁,“这案子打得漂亮。对了,”
他像是随口想起,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公诉那边……听说,祁家那小子,回避了?”
桌上静了一瞬。
爷爷手里的筷子,一顿。
“祁家的人,”老爷子冷哼一声,中气十足,“回避?他们祁家的人什么时候知道避嫌两个字怎么写?我看是做贼心虚,没脸跟我们鹭鹭对庭!”
“哥,大过年的……”
“大过年怎么了?”爷爷一瞪眼,“祁家的事,哪年过年我照样骂!二十年了,我就是再活二十年……”
“爷爷。”
叶鹭笑着,拿起酒瓶,给爷爷斟了半杯。
“尝尝这个,桂姨温过的。”她给二奶奶也斟上,“二奶奶,您这个八宝饭做得比饭店还好,我回头得跟您学学。”
话题就这么被她接走了。温酒,八宝饭,桂姨新腌的腊肉。
她把“祁”字从这一桌的话题里摘了出去,摘得干干净净,不留一点茬口。
这套动作她练了一个多礼拜,做得熟极了。只是这一回,摘的时候,胸口发堵。
做贼心虚。爷爷说,祁家的人做贼心虚。
她想起档案馆签到册上,那个某年春天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的名字;想起一张报备单的理由栏里,干干净净的四个字。
这桌上,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心虚”这两个字,有多离谱。
可她一个字都不能替他们辩。
饭后,二奶奶和桂姨收拾碗筷,二爷爷陪着看春晚。叶鹭刚要起身帮忙,爷爷叫住了她。
“你跟我来。”
客厅里,祖孙两个对坐着。爷爷给她倒了杯茶,没急着说话,用餐巾按了按嘴角。
这个预备动作,她太熟了。
“爷爷。”
“鹭鹭,”老人抬起眼,“你最近,有事瞒着我。”
不是问句。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纹丝不动:“没有。我能有什么事瞒您。”
爷爷看着她,看了很久。那双眼睛浑了,还利。当年一撒谎就啃筷子的小姑娘,早就长大了,在他面前滴水不漏。
“没有就好。”
老人收回目光,端起茶,吹了吹。
叶鹭刚要松这口气,爷爷又开口了,声音平平的:
“前两天,我又翻了翻那本相册。”
她的呼吸,滞了半秒。
“有些事,”爷爷看着杯里的茶,慢慢地说,“爷爷老了,记不清了。”
他顿了顿。
“也可能,是记错了二十年。”
叶鹭猛地抬头。
爷爷却已经站起身,把茶杯放下了。
“出去吧。”老人摆摆手,背着手,踱出了客厅。
她坐在原地,看着那个微微佝偻的背影,半天没动。
记错了二十年。
这六个字,是什么意思?是老人的一时感慨,还是……
她不敢想。
将近十二点,鞭炮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
她在二楼自己的老房间,推开阳台门,冬夜的风灌进来。手机在这时候亮了。
那个没有备注的名字。
她接起来。
“新年快乐。”他说。
“新年快乐。”
电话那头很安静,也很热闹。安静的是他周围,热闹的是更远处,整座城市的鞭炮声,从两个方向同时涌进这通电话。
“在爷爷家?”
“嗯。”她说,“阳台上。”
“冷。”
“不冷。”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不尴尬。最后一晚,能这样安安静静待着,就够了。
过了很久,她听见他说:
“代我向……”
三个字,停住了。
她懂,后半句隔着二十年的墙,谁也说不出口。
“祁知白。”她说。
“嗯。”
“明年,给你拜年。”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好。”他说,“我等着。”
挂了电话,她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才回到屋里。
楼下客厅,春晚还在唱。
二爷爷看见她下来,放下遥控器,笑呵呵地朝她招手:
“鹭鹭,来,坐。跟你商量个事……”
他笑得越热络,她心里那根弦,绷得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