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后第一个周五,履约夜。
叶鹭进门,换鞋。灰色棉拖,鞋头朝外。
他在客厅,好整以暇地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摆着个计算器,不知道他从哪儿翻出来的。
“这是干什么?”
“结利息。”他抬眼,“宣判完一起算,说好的。”
“你还拿计算器?”
“亲兄弟,明算账。”他按了两个键,煞有介事,“我算过了。”
叶鹭把包放在玄关柜上,走过去,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抱起手臂:
“说吧。多少钱。”
“不要钱。”
“那要什么?”
他把计算器推到一边,抬起眼,看着她:
“一句话。”
“什么话?”
“你说呢。”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落地灯的光落在两个人中间,谁都没眨眼。
“我想你了。”他说,“这四个字。亲口说一遍。”
“……祁知白。”她失笑,“你就这点出息?”
“嗯。”他面不改色,“就这点。”
“再说了,”她试着挣扎,“我刚赢了那么大一个案子,还不够抵利息?”
“那是你的案子。”他不为所动,“跟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要是公诉……”
“我报备回避了。”他慢条斯理地截断,“这个案子,我付出的成本,是退出全部环节。从这个意义上说,我是受害方。”
“……受害方?”
“受害方。”他点头,“所以利息,一分不能少。”
歪理。但歪得密不透风,是公诉人的手艺。
“我要是不说呢?”
“不说也行。”他往后一靠,慢悠悠地,“那就记账。利息含复利,下周五,八个字。”
她被气笑了。
行。四个字而已。
她叶鹭什么话没说过,还怕这个。
她清了清嗓子,坐直,看着他的眼睛。
“我想你了。”
说完了。
一个字都没含糊。
倒是他,愣住了。
他大概把这礼拜她所有耍赖的路径都预演了一遍:讨价还价、偷换概念、顾左右而言他,唯独没预演过这一条:她就这么说了。
坦坦荡荡,直直地说了。
“……没听清。”他说。
“利息含复利。”她把他的话原样奉还,“下周五,八个字?”
“不用。”
他起身,绕过茶几,走到她面前,蹲了下来。
她坐在单人沙发里,他就这样平视着她,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抬起手,指腹贴着她的脸颊,慢慢向上,托住了她的脸,倾身向前,吻了她。
这个吻和以往的都不太一样。不讨债,不清算,慢慢的,把那四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含进去,尝了很久。
分开的时候,他抵着她的额头,低声说:
“这四个字,我记下了。”
“记就记。”她说,“反正也不值钱。”
“值钱。”他说,“够本了。”
厨房里,水开了。
他从冰箱里拿出两袋速冻饺子,倒进锅里。白汽腾起来,糊了半扇玻璃门。
“除夕那顿,”他拿着锅铲,背对着她说,“你没在我这儿吃。”
“我在老宅。”
“知道。”他把火调小,“所以,补上。”
饺子出锅,两碗,一碗多五个。多的那碗,照例推到她面前。
他开了一瓶汽水,给她倒了半杯,自己半杯,碰了一下。
“过年都在干什么?”她问。
“陪爷爷。”他说,“年三十包的饺子,韭菜鸡蛋,他擀的皮,特别厚。”
“多厚?”
“一口下去,找不着馅。”
“所以你给我吃速冻的?”
“速冻的,”他答得很稳,“标准化生产,品控稳定。”
“那下棋呢?赢了吗?”
“赢了两盘,他说我让的。”
“你让了吗?”
“让了。”他承认得干脆,“让了两盘,赢了两盘,账面上是平的。”
“那他怎么说?”
“他说我棋品不行。”他夹起一个饺子,“赢了说我让,输了说我臭。横竖都是他的理。”
她笑出了声。
“你呢。”他问,“年夜饭,糖醋排骨?”
“嗯。”她说,“桂姨做的。还是那个味。”
还有二爷爷夹的菜,道贺的话,末了那句“随口”的刺探,和爷爷那句中气十足的“做贼心虚”。
这些话到了嘴边,她咽回去了。
不急。按顺序来。
吃完,他收拾碗筷。她走到玄关,拉开包的拉链,拿出那只牛皮纸文件袋。
他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她正站在茶几前。
“给你个东西。”
她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推过去。
他看了她一眼,在沙发上坐下,拉开文件袋的封口,抽出里面那叠纸。
第一页,工商内档的调取件。他翻页的动作,从第二页开始,慢了。
第三页,宏晟实业。注册地址那一栏,他的手,顿住了。
那几页纸,他太熟了。同样的表格,同样的骑缝章复印痕,同样的、纸张在档案袋里压了二十年的旧。他自己的书房里,躺着同一家的复印页。
他一页一页,翻得很慢。
翻到宏晟注销清算备案那一页,他的指腹在“叶氏”两个字上停了一下,很轻地,摩挲过去。
像怕碰疼什么。
翻完最后一页,合上,放回茶几。
“你查到宏晟了。”
“嗯。”
“查到门牌,和总机了。”
“嗯。”
客厅里很静。落地灯的光落在那叠纸上,牛皮纸的封口皱着,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
“元旦。”她说,“比你晚。”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
“现在,该你了。”
“你书房里那些纸,我看到了。”
她终于把这句话说出了口。说出来的这一刻,压了一个多月的那口气,反而松了。
他没有躲。
也没有惊讶。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
“我知道。”
她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是了。那个家里,连遥控器都和桌沿平行。她动过的东西,怎么可能瞒得过他。
“那你打算,”她盯着他,“什么时候告诉我?”
他看着她。
很久,很久。
窗外,不知道谁家又放了一挂鞭炮,零星的,炸了两声,又静下去
这个年,就要过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