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跟鞋踩过大理石地面,一步一声,又稳,又脆。
上午九点二十,市中级人民法院三楼,刑事审判区。
叶鹭从电梯里出来,先朝走廊尽头看了一眼。
大半年前,也是这条走廊。
她从法庭出来,走廊尽头站着个藏青色制服的人,两个人当众接火,字字捅刀子,视频冲上热搜,全圈当笑话看了一个礼拜。
今天,走廊尽头没有人。
那个人报备了回避。从这层楼到这间法庭,凡经他手的环节,全部退出。他连这栋楼,都不会踏进来。
她在走廊尽头站了一秒。
然后推门,进了法庭。
庭审比预想的更难打。
周正确实是卷宗派。不问情绪,不造声势,一份证据一份证据地过,每一份都报页码:“请审判长看第三卷,第一百四十七页,第三段。”像个精密的人形检索机。
也更确实难打。
轮到质证,叶鹭起身,把资金流向图投上了屏幕。
“审判长,请看资金路径。”
她的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钉得很稳。
“第一,看间隔。三道壳之间的七笔划转,每一笔,都卡在同一个节点前后:正常生意,没有这么走路的钱。钱不会自己排队,排队,是因为有人在指挥交通。”
“第二,看权限。我当事人的岗位职权,够不着这个量级的划转。钱走路的每一步,都超出了他的权限半径。打个比方:指控他做的这件事,相当于指控一个门卫,偷走了整栋楼。”
“第三,看受益。控方查了我当事人名下全部账户、房产、车辆。结果呢?他住了二十年的老房子,开了八年的旧车,没多出一分钱。一个把钱看得比命重的蛀虫,侵吞的巨款,去了哪里?”
三个问题,她一个都没有回答。
但法庭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旁听席上有人往前探身时,衣料摩擦的声音。
质证的间隙,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旁听席扫了一眼。
全是陌生人。
她收回视线。脑子里没来由冒出一句:这一段,要是他在对面,会怎么接。
开庭呢。
周正不急,一份笔录一句原话地往回找,咬文嚼字,寸步不让。
她早等着这一手。对方念一句,她当庭补齐上下文,不多一字,不少一字。旁听席后排,有人轻轻“啧”了一声,像看球的看见一记好球。
再后来,周正翻卷宗的速度,慢了下来。
下午四点,审判长敲槌:休庭,择期宣判。
退庭的时候,叶鹭走得不快。
旁听席上那些眼神,她感觉得到。几个月前,黑料满天飞的那些日子,这些眼神里的词是“勾兑”;今天,变回了两个字:
叶律师。
这场庭没有判。但风向,已经变了。
人群往外涌的时候,吴心瑶从旁听席挤过来,往她手里塞了瓶温水,眼睛亮得吓人,压着嗓子,就说了三个字:
“牛。太牛了。”
叶鹭失笑:“行了,回去上班。”
吴心瑶比了个“等你”的口型,被人群卷走了。
法院对面的咖啡馆,陈佑一请她复盘。
“数额认定那块,”他搅着咖啡,“你今天的打法,跟我们在枕水江南争的那次,完全两个路数。”
“那次是抬杠。”叶鹭端起杯子,“这次是吃饭的本事。”
陈佑一笑了。
两个人把庭上的节奏大致过了一遍。过完,他看了看表,收起笔记本。
“宣判还早。”他说,“中间隔着个年。回去,好好过个年。”
“你也是。”
“我回南方。”他笑笑,“我妈早就放话了,今年再不带个人回去,年夜饭不许上桌。”
“那祝陈par,早日上桌。”
“借你吉言。”他起身,替她拉开了门,动作自然,分寸刚好。
走了两步,他又回头:“星澜这个案子打完,所里今年的最佳案例,非你莫属。”
“先寄存在你那。”叶鹭说,“宣判了再领。”
“好。”他笑,“寄存着。”
同事一场,翻篇翻得干干净净。
出了咖啡馆,天已经擦黑。
年关将近,街边的树上缠满了灯带,一路红过去。她站在路边等车,手机亮了。
那个没有备注的名字。
结束了?
她回:嗯。
两秒后,新的消息跳进来。
回家。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字,忽然就走不动了。
那个年会,隔着大半个宴会厅,那个人整了整袖口,擦肩而过,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回家有人等你。
她当时僵在原地,心想,这个人凭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
有人在等的地方,才叫回家。
出租车到小区楼下,她一眼就看见了那辆车。
他靠着车站着,没坐进车里,像是特意让她一下车就能看见。脚边放着一个超市的购物袋,袋口露出两袋速冻饺子,和一瓶汽水。
“等多久了?”她走过去。
“没多久。”他说。
路灯底下,她看见他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又短又急。这人在楼下站了不止一会儿。
“愣着干什么。”
他弯腰拎起购物袋,直起身,看着她,就说了两个字:
“回家。”
电梯一路上行。
“今天庭上,”她忽然开口,“有一瞬间,我想,要是你在对面,我那一段质证,你会怎么接。”
他挑了挑眉:“想赢我,想疯了?”
“问了也白问。”她说,“你要在对面,我那段就换个打法了。”
“哦?”
“往死里打。”
他低笑了一声,没接话。电梯的数字一个一个往上跳。
电梯门开,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她掏钥匙开门,他拎着饺子跟在后面,熟门熟路地换了鞋。
厨房里的水开了。他把两袋饺子倒进锅里,白汽腾起来,糊了半扇玻璃门。
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那个背影。
“家”这个字,是什么动静?大概就是这个动静:水开了,饺子下锅,一个人在灶台前,一个人倚在门框上,谁都没说话。
窗外,不知道谁家提前放了挂鞭炮,零零星星的,炸了两声,又静下去。
锅里咕嘟咕嘟地响。他腾出一只手,去够橱柜里的碗。
不用找,他的手直接伸向了右边第二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