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判比预想的快,开庭后的第九天,年前倒数第二个工作日。
还是那间法庭。
叶鹭提前四十分钟到,陪当事人坐在辩护席后面。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在这半年里白了一半,这会儿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指尖一直在搓。
“叶律师,”他低声说,“我要是进去了……”
“不会。”她说。
“我闺女,今年高考。”男人盯着地面,声音发涩,“我要是进去了,她这辈子的档案上,就有个坐牢的爹。”
“所以她今天也来了。”叶鹭说,“等会儿,你自己跟她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钱不是你拿的。”叶鹭看着前方,“钱去哪了,庭上已经说清楚了。”
男人不说话了,手指还在搓。
九点五十,她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站着,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胖大海是出门前泡的,泡了一路,温温的,顺着嗓子下去。她说不清这算谁的习惯,反正现在,是她的了。
十点整,审判长入席。
全体起立。
等待的时候,法庭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管的水声。
这几个月,从立案到开庭,从满城风雨的“勾兑学”,到今天。
叶鹭垂着眼,把手在桌下握紧,又松开。
宣判书很长。犯罪事实、证据列举、控辩意见,一段一段往下念。
叶鹭站得笔直,听的不是内容,内容她背得下来,听的是语气走到哪儿了。
念到证据列举那一段的时候,她的指尖在桌下轻轻动了一下。
“资金流向图”四个字从审判长嘴里出来,平平常常。可只有她知道,那张图改了十一版,最后一版定稿,是凌晨三点多的打印机吐出来的。
然后,那句话来了。
“……综上,公诉机关指控被告人犯职务侵占罪,证据不足,指控的犯罪不能成立。”
“辩护人的质证意见,与本庭查明的事实相符,予以采纳。”
念到这一句的时候,她看见公诉席上的周正,面无表情地翻过一页卷。
笔,没停。
“判决如下:被告人无罪。”
旁听席后排,一个压抑了很久的哭声猛地冲出来,又被人死死捂住。
是当事人的妻子。她身边还坐着个穿校服的姑娘,大概是从学校直接赶来的,正一下一下地,给妈妈顺着背。
那姑娘没哭。她只是望着被告席上的父亲,校服袖子攥在手心里,攥得死紧。
叶鹭认得那种眼神。
身边的男人僵住了,才反应过来“无罪”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他转过头看她,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出来,眼眶先红了。
“审判长”后面还念了什么,叶鹭没再细听。
她只是伸出手,稳稳地,握了握当事人的手。
“结束了。”她说,“回家过年吧。”
退庭的时候,有人从后面叫住她。
“叶律师。”
是周正。
他抱着他那摞永远码得整整齐齐的卷宗,走过来,站定。
“判决,我们带回去研究。”
“应该的。”她说。抗诉与否,是公诉方的权利。这句话是职业用语,也是职业体面。
周正顿了顿,又说:
“庭上那三个问题。”他看着她,“问得好。”
“承让。”
走出两步,他又停下,回身:“质证提纲,方便的话,抄送一份?我们院里,年轻人该学学。”
“收费。”
“……”周正想了想,“我打报告,申请经费。”
“批下来再说。”
他点点头,抱着卷宗走了。背影还是那么一丝不苟,像一把收了鞘的尺子。
叶鹭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没说话。
出了法院大门,深冬的太阳明晃晃地照下来。
她的手机,炸了。
所里的群先炸的,一排一排的“恭喜叶律”往上翻;同行群跟着炸,有人把她庭上质证的三段整理成了文字版在转;法律自媒体的推送标题一个比一个响:
《星澜案一审宣判:无罪!》
《证据不足:一场教科书式的质证》
行政部的小姑娘在群里问:叶律的喜报,公众号今晚发还是明早发?
主任回了两个字:今晚。
再往下翻,不知道是谁,把那篇《某知名刑辩女律师胜诉率背后的“勾兑学”》翻了出来,截图挂在那儿:
“当初写这篇的,出来走两步?”
底下跟了一串“走两步”。
另一个群里,有位平时只转发司法解释的老前辈冒了泡,转了一张判决书的截图,配了四个字:后生可畏。
叶鹭看着看着,笑了。
这篇文章压在她身上几个月,她一个字没辩解过。今天,一句话也不用她说了。
结果摆在这儿,不用她开口。
走廊里,当事人的妻子拉着她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谢谢”。
她从包里抽出纸巾递过去,等那阵哭声慢慢平下去,才说:“回去吧,回家过年。”
她想起开庭前夜,路灯底下那个保温杯。胖大海,现泡的。他说,明早再泡一杯,带上。
今天她的嗓子,清清爽爽。从开庭到宣判,一句话都没劈。
她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点开那个没有备注的对话框。
打:赢了。
想了想,删掉。
重打:宣判了。无罪。
发送。
发出去她才意识到,这是这么久以来,她头一回,主动把好消息,第一个告诉他。
不是所里群,不是吴心瑶,不是任何人。
第一个。
半年前签那份协议的时候,她只想快点结束这场交易。到了宣判这一天,满城的消息都在等她回复,她指尖悬在屏幕上,第一个要找的人,是他。
心跳快得不太像话。她把这归咎于深冬的太阳太晒。
回复来得很快。
看到了。打得还行。
她挑眉,指尖飞快:就还行?
那边隔了一会儿。
比赢我那次,差远了。
叶鹭站在台阶上,没忍住,笑出了声。
三年前那场庭,她把他钉在败诉席上,让他背了三年骂名。这个人记仇记得明目张胆,夸人夸得拐弯抹角。
她读得懂这两句话的意思:能赢我的人,赢别人,不算什么本事。
她正想着回什么,第二条消息进来了。
利息记账,宣判完一起算。
年后第一个周五,连本带利。
她对着屏幕笑,回过去五个字:
甲方说了算。
发完想了想,又补了一条:
利息的计算方式,乙方要求事前书面确认。
那边回了两个字:驳回。
她笑得差点没拿稳手机。
收好手机,她走下台阶,高跟鞋踩在台阶上,一声一声,又稳又脆。
年前还剩最后一天班。
然后,就是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