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电话还在打。
只是，变了。
以前那通电话，能从他下班聊到她睡着，卷宗、食堂、谁的庭又出了洋相，没话找话也能续上半小时。现在——
“吃了吗？”
“吃了。”
“卷看完了？”
“嗯。”
“……那，早点休息。”
“嗯。”
挂得一天比一天快。
昨晚那通，挂之前，两头都沉默了几秒。她听见他那边翻卷的声音，他听见她这边敲键盘的声音。谁都没舍得先按掉，又谁都找不出下一句话。
最后是他说的：“忙吧。”
“嗯。”
谁都没提书房。
她不问。她自己书房的抽屉最底层，也锁着一叠复印页，检索记录删得干干净净——她拿什么立场，去问别人的台灯底下摊着什么。
他不提。他大概在等她自己开口。又或者，他也在掂量，那两指宽的距离，该怎么开口。
两个人，各揣着半张地图，隔着电波，装没事人。
装得都挺好。也都挺累。
中间隔着一个周五。履约日。
下午，她给他发消息：这周五，请假。备战。
那边回得很快：批了。
隔了一会儿，又来一条：批假一次，不扣工资。利息记账，宣判完一起算。
她隔着堆成山的案卷，看着那两条消息，笑出了声。
她把自己埋进了备战里。
质证提纲改到第十一版，每一版的页脚都标着修改时间，最近三版的时间都在后半夜。
周正近三年办过的同类案件，判决书和能找到的庭审记录，她全过了一遍，标出他发问的路数：先证据，后逻辑，最后才轮到人情。每一条旁边，她都写了对应的拆解。
卷宗派的对手，得用卷宗对付。
模拟交叉询问，她让助理扮公诉人。助理照着预演的问题念到第三个，被她连环追问逼到卡壳，站在会议室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庭上周正不会比我客气。”她把笔放下，“重来。”
助理苦着脸出去倒咖啡，在茶水间碰上吴心瑶，小声嘀咕：“叶律最近，像上了弦。”
“她哪天不上弦。”吴心瑶说。
“不一样。”助理摇头，“以前是上了弦。这次是上了弦，还拧紧了半圈。”
吴心瑶端着杯子，若有所思地回了自己办公室。
晚上九点，她拎着两份夜宵，敲开了叶鹭的门。
“吃点。”
“放着吧。”
吴心瑶没放，在她对面坐下了，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那位……”她斟酌着开口，“最近没欺负你吧？”
“没有。”叶鹭翻了一页卷。
是真没有。那个人连重话都没说过一句，电话照打，润喉糖照给，好得无可挑剔。
好得无可挑剔，才是问题。
半天，她低声补了一句：
“他要是欺负我，就好了。”
欺负，就是有来有往，有由头，有出口。吵一架都行，吵完总能把话吵明白。
可他们现在连架都没有。只有两部手机，一通比一通短的电话，和两个各自上锁的抽屉。
吴心瑶没听懂。
但她很震撼。她张了张嘴，把“什么意思”咽了回去——规矩她懂，问了叶鹭也不会说。
“行吧。”她拍拍桌子站起来，“夜宵吃了。打赢了，我坐主桌。”
门关上，叶鹭低头看那份夜宵。是她爱吃的那家，连辣度都对。
这个世界上，把她的口味背得滚瓜烂熟的人，不多。一个刚刚从她门外离开，一个住在她手机里。
最近，都不太好说话。
开庭前夜，十点。
质证提纲过了最后一遍。叶鹭合上卷宗，揉了揉眼睛，手机屏幕亮了。
那个没有备注的名字。
三个字：
早点睡。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没有“加油”，没有“别紧张”，没有一个多余的字。开庭公告贴在公示栏里，他一直都知道，不用她发消息，他什么都知道。
这个人，连关心都下得像条款。早点睡。这是通知，不是商量。
她回“嗯”。
放下手机，去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手机又亮了。
下来。我在你楼下。
冬夜，路灯。
他的车停在老位置，不占主路，不碍任何人的事。他靠着车门站着，看见她下来，直起身，从副驾上拿出一个保温杯，递过来。
“胖大海。”他说，“现泡的。今晚一杯。”
保温杯是不锈钢的，隔着杯壁都能觉出烫。她两只手抱着，那点热从掌心一路烫到心口。
“明早再泡一杯。”他补了一句，“带上。”
她想起包里那板润喉糖，还没吃完。
开庭季还没到，她的嗓子，已经被这个人承包了。
“你不问我紧不紧张。”她说。
“不问。”
“为什么。”
“你不紧张。”他看着她，路灯在他肩上线条分明，“你这个人的毛病，是太想赢。不是紧张。”
“……那你来干什么？”
“送水。”他说，“送完就走。”
话是这么说，他没动。她也没动。
风从楼与楼之间穿过来，她下楼下得急，大衣敞着，没顾上系围巾。他伸手，替她把两边的领口拢到一起，拢好，又顺手把那个保温杯往她怀里按了按。
“上去吧。”他说，“风大。”
她抱着杯子，转身上楼。
电梯里，她从楼道的窗户往下看了一眼。那辆车还停在原地，车灯没亮，人也没动。
又过了一会儿，车才慢慢地开了出去。
回到家，她先把第二天要带的材料一份一份装进包里。
装到最后，想了想，把那板没吃完的润喉糖，也塞了进去。
跟胖大海作伴。
她拉上包的拉链，忽然觉得，这个包比早上沉了一点。
也好。重一点的东西，压得住阵。
然后她拧开保温杯，热气腾上来，糊了半张脸。
胖大海泡开了，在杯子里沉沉浮浮。
她喝了一口，烫的。放下杯子，进了书房，把抽屉最底层那叠复印页抽出来，压进卷宗底下。
拉链重新拉上。
包里装着卷宗，润喉糖，保温杯，还有她那半张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