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过了一周,周五。
饭是楼下那家江浙菜的外送,他下班顺路拎回来的。
两个人对着吃完,她收拾桌子,他窝在沙发上回消息,回到一半,手机震了。
快递柜的取件码。
“下去一趟。” 他抓起玄关的外套。
“嗯。” 门咔哒一声带上。屋里静下来。
她把餐盒收进垃圾袋,刚要扎口,书房方向传来 “叮” 的一声。
隔了几秒,又 “叮” 一声。 接着是连续的、催命似的一串。
他的电脑没关,提示音开着,听那个密度,多半是工作群在连发。客厅里都被吵得心神不宁。
叶鹭擦了擦手,走过去,想替他把声音关了。 书房的门没关严。她推门进去,台灯亮着,屏幕的光映在半面墙上。
然后她看见了台灯底下的东西。 她的手停在了半空。 台灯下摊着一叠复印件。最上面那份的表格格式,她一眼就认得,是工商内档的调取件。
上个月,她自己刚从内档室里抱出来过一摞一模一样的,一样的表格,一样的骑缝章复印痕,连纸张在档案袋里压了二十年的旧感都一模一样。
视线往下落。 签名栏里,三个字:祁振邦。
纸页空白处有铅笔的痕迹,细细的,标着什么。她没敢细看。
再往下,复印件底下压着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露出大半。 红色的横幅。褪得发黄的底色上,一行字:临江新城项目开工典礼。
她的呼吸骤然停滞。 这张照片,她手机里也有。 那年回老宅,相册被爷爷收走之前,她抢在最后一秒拍下来的。
两排人并肩而立,前面站着两个孩子。她手机里那张,拍自叶家藏了二十年的相册;眼前这张,是翻印的,颗粒粗,色调旧,像是从什么报纸或者档案的扫描件上打印下来的。
构图,一模一样。
他在查临江。 这个认知轰的一声砸下来,砸得她耳朵里嗡嗡地响。 紧接着,无数个碎片自己找上了彼此。
玄关柜上那只牛皮纸袋,棉线缠口,她当是哪起案子的卷宗;那些她以为他 “在加班” 的夜晚;还有这盏台灯,这叠纸的厚度。
他早就开始了。 比她早得多。
楼道里,隐约传来电梯运行的轻响。 叮的一声。
她浑身一激灵,像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大脑还没做出决定,手已经动了。
她把露在外面的照片按原样推回复印件底下,把那一叠纸的边边角角按记忆里的样子理齐,台灯的角度没敢碰,椅子的位置没敢碰。
没有拍照。 拍下来,带回去,慢慢研究,这是办案的思维。可这是他的书房。她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她退出去,轻轻带上门,回到客厅,抓起遥控器随便按亮了一个台,在沙发上坐下来。 心脏擂鼓一样,撞得肋骨生疼。
玄关响的时候,电视里正放着一个美食节目,主持人扯着嗓子喊 “哇”。
“看什么这么入神?” 他拎着快递进门,扫了一眼电视。
“不知道,随便按的。”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松弛,无懈可击。
做律师这一行,最先学会的,就是把不知道的事,演成不知道。
他拆了快递。是一盒肩颈热敷贴。
“贴着睡觉。” 他把盒子丢给她,“一次一贴,别超过八小时。”
“祁检这是怕我残了?” 她接过来,挑眉,“残了没人陪你吵架?”
“嗯。” 他在她旁边坐下,“残了还得我推轮椅。亏。”
她笑出了声。
这一夜,和之前的每一夜一样。电视,斗嘴,他给她削了个橙子,她抢走了最甜的那两瓣。
只是躺在他臂弯里的时候,她睁着眼睛,一直到后半夜。
他为什么查临江?
其实不用问。祁家背了二十年 “吃里扒外” 的骂名,换了她是祁家的孙子,她也查。为祁家正名,天经地义。
只是,他查的方向,是他爷爷的清白;她查到的方向,是她的自家人。
同一张合影,两个人,各自偷偷存了一张。 他那张,翻印自公开的旧档案,堂堂正正。 她那张,偷拍自家的相册,锁在心底。 这中间差着的东西,她不敢想。
第二天上午,祁知白走进书房,站住了。
台灯下,那叠复印件还在原处。 他放东西,有他的定规。签名页摆在台灯座的左前方,和桌沿成一个固定的斜角,不大不小,刚好够他一伸手抽出来。
现在,那个角,偏了。 偏了两指宽。
这个家整洁得过分,连遥控器都和桌沿平行。东西的位置,比人诚实。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昨天晚上,她帮他关过电脑。
提示音是他故意开着的吗?不是。
是他忘了。他出门取快递,前后不过五分钟,五分钟,够她推门,够她看见,够她把一切复原。
也够她做另一个选择:拍照,追问,摊牌。
她没选。 她一个字都没提。夜里她躺在他臂弯里,呼吸装得那么匀。
祁知白抬手,把签名页推回原位,两指宽,推得分毫不差。
她看到了。 看到多少,他不知道。她读到了哪一层,他也不知道。
也好。 他想起何宇泽那天在电话里说的话:登记簿是摆在那儿的,你看得见她,别人,也看得见她。
墙两边的人,都在凿。而从昨晚起,他们连 “在凿同一堵墙” 这件事,都心照不宣了。
这堵墙,他一个人凿了太久。
她知道了墙的存在,早晚,都要知道的。
他把那张开工典礼的合影从复印件底下抽出来,看了很久。
照片上,两家人肩挨着肩,站在同一条横幅底下,笑得毫无芥蒂。
他把照片放回去,抬手,关了台灯。
黑暗里,只有屏幕还亮着。
加密文件夹的图标安安静静的,名字两个字: 临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