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这个东西,是从写字楼底下开始的。
大堂里挂起了红灯笼,前台小姑娘凑在一起聊抢票的战果,保洁阿姨拖地都哼着调子。
叶鹭抱着案卷从大堂走过,满脑子是质证提纲的第十七处修改,红灯笼在她眼角里红成一片虚影。
周三下午,二爷爷的电话打进来。
“鹭鹭,忙不忙?”
“还好,二爷爷。” 她把笔放下,“您说。”
“也没什么大事。” 叶仲坤的声音带着笑,隔着电波都透着热络,“快过年了嘛。你爷爷念叨你,说你多少天没回老宅了。年三十的饭,可得回来吃。”
“回去。” 她说,“年三十肯定到。”
“哎,好,好。”
叶仲坤又问了问她最近接了什么案子、累不累、吃饭按不按时,絮絮的,全是家常。 末了还添一句,说她陈伯伯家的佑一,今年过年怕是也不回去了,年轻人,该多走动走动。
“所里忙。” 她说,“没顾上。”
“也是,也是,大律师嘛。”
她一条一条应着,心里那根弦却悄悄松了下来。 这阵子她查的那些东西,压得她跟家里人通电话都要提着一口气,怕哪个字没接住。
“对了。” 叶仲坤的语气一转,像是随口想起什么: “前阵子听你爷爷念叨,你最近,跟祁家那小子,没什么来往吧?”
那根弦,嗡的一声,绷到了最紧。
“二爷爷说什么呢。”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又稳又平,还带着点被逗笑的无奈,“我跟他能有什么来往?全圈都知道,我跟他见面就掐。”
“也是,也是。” 叶仲坤笑起来,“你爷爷恨了人家二十年,我就是随口一问。快过年了,别多想啊。”
“嗯。您也保重身体。”
电话挂了。 办公室很静,中央空调的风声都显得吵。
叶鹭握着手机,维持着那个姿势,坐了很久。
然后她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档案馆里那手高得异常的签名频率,资金确认单上那手她看了二十几年的字,宏晟实业的注册门牌,清算组备案里那个叶氏总机。
还有刚才那句“随口一问”。
它们本来一页一页散着,此刻全在这句话里立了起来,立成一个她不敢看的形状。
她记得七八岁那年,老宅书房,也是快过年的光景。
书房里有一把老算盘,紫檀的框,珠子被几代人的手磨得发亮。
二爷爷是叶家的账房,家里几十年的进出,全从他手指头底下过。那天他把她抱到膝上,手把手地教她拨珠子。
“账这个东西,” 他说,“最老实。进是进,出是出,骗不了人。”
她拨得笨,他就握着她的手,一颗一颗地带。
“二爷爷,” 小小的她仰起头,“那为什么爷爷说,有人做假账,骗了咱们家?”
她记得,二爷爷的手停了停。 然后他笑了,声音没有半分波澜: “所以,做假账的人,最可恨。”
她信了。信了很多年。
那天夜里,她把手机里那张合影翻出来,放大,再放大。
左边第二个人。年轻的二爷爷,站在横幅底下,笑得毫无芥蒂。
教她打算盘的那个人,和旧纸堆里那手高得异常的签名,在她眼前,慢慢地叠成了一个。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扣得很轻,像怕惊醒谁。
周五。 她照常去他家,换鞋,吃饭,窝在沙发里看卷。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把一个东西死死地按在心底,按得手指都在用力。
他察觉了。 她看卷的时候,同一个页码停了二十分钟。电视开着,演到什么,她一概不知道。
他什么都没问。 吃饭的时候,他把她不爱吃的那几样,不动声色地挪到了自己那边。她没发现。 他发现她没发现,也没说。
中途他去厨房烧水,回来的时候,把一板润喉糖放到她手边。
“开庭季。” 他说,“嗓子是本钱。”
她低头看那板糖。最普通的牌子,药房结账台边上摆一排的那种。
白天,二爷爷在电话里问她,你跟祁家那小子有没有来往,问得她手脚冰凉。
晚上,这个人什么都没问,只把一板糖放在她手边。 她忽然有点鼻酸,伸手把糖收进包里:“谢了。”
“跟我还客气。” 他拿起遥控器,把空调调高了两度,“最近降温。”
后来她靠着沙发扶手睡着了,手里还捏着那支笔。
他把笔从她指间抽出来,放到茶几上,笔尖朝里,和桌沿平行。然后抖开毛毯,盖到她身上。
她迷迷糊糊地醒了一下,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祁知白。”
“嗯。”
“…… 没什么。” 就是想叫一声。
叫完了,心里那块搬不动的东西,好像被人搭了把手。 他低头看她,反手握了握她的手,塞回毯子里,才松开。
“睡吧。” 他说,“今晚不查岗。”
他挪到单人沙发上坐下,没开台灯,就着客厅透进来的光,翻自己的卷宗。
翻得很轻,怕吵着她。 翻到第三页,他回头看了一眼。她睡沉了,眉头舒展着,难得没有拧着。 他把这一页看完,才翻过去。
后半夜,他把她抱起来,抱进了卧室,还念叨着沙发上窝一夜,明天脖子还要不要了。
她躺在卧室的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账最老实。进是进,出是出,骗不了人。 可教她这句话的那个人。
她把剩下的半句,连同那把紫檀算盘一起,按回了记忆最底下。
年三十,还是要回老宅吃饭的。
饭桌上,二爷爷会给她夹菜,会笑,会说鹭鹭又瘦了。
她也会笑。会给爷爷斟酒,会夸二奶奶的手艺,会把 “祁” 字从所有话题里摘出去,摘得不留一点茬口。
做律师这一行,最先学会的,就是把不知道的事,演成不知道。